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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成了亲的日子,过得像谷里的溪水,不急,也不响。

姬既明照旧劈柴。斧刃卷了一回又一回,他蹲在磨石边上磨,磨得满手是灰,回头跟她讨一句夸,她不给,说,磨成这样,猪都比你劈得齐整。他也不恼,第二日接着劈。烧火他还是烧不好,灶膛里塞得满满当当,烟从灶门口倒灌出来,呛得他直咳。她倚着门框看,说,旸谷的人不是玩火的么。他说,那是大火,这是小火,两码事。

夜里两个人挨着睡。她的手脚一到后半夜就凉,他把她的脚捞过来焐在肚子上,焐热了这头,那头又凉了。他说你这身子,怎么跟这山谷似的,日头照不透。她闭着眼说,嫌凉你别焐。他不吭声,把她的脚又往怀里拢了拢。

开春,他把屋顶的旧茅草全揭了,换上新的,又拿山里剖的竹片,给她钉了一只药柜。柜门合上的声音,笃,又轻又实。她拉开,合上,拉开,又合上,玩了七八回。他说,一个柜子,至于吗。她说,我试试它坏没坏。

那柜子到她走的那年,也没坏。

——

她教他用针。守灯人的针,杀人是一点红,救人是一套穴。他学得慢,她骂得勤:旸谷的少主,手上三块老茧,捏不住一根针。他说,茧是弓茧,不是针茧。她说,借口。骂归骂,他下针之前,她还是把自己的小臂递过去:扎这,这块扎不坏。

他教她射箭。她腕力够,眼力毒,就是拉不开天弧——那张弓认主,弦上像压着一座山。他给她削了张小弓,二石的力道。她头一箭就上了靶,第三箭,钉进了他自己那支箭的羽缝里。他说,你这双手,天生是抢人饭碗的。她说,我不抢,我这只饭碗,够破。

——

桂花糖是断不了的。每月朔日她下山,回来,袖袋里总有一包。他吃,她看着;他拈一颗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咬一半,说甜,下回还是照买。有一回他夜里犯馋,摸黑去开柜子,叫她在黑暗里逮个正着。她没说话,把糖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说,你不骂我?

她说,骂你费唾沫。你少吃两颗,我还省得再跑一趟。

——

夜里两个人挨着睡。灯挑到最暗,帐子里头,他说些旸谷的闲话:扶桑树开花是什么样,小时候偷他爹的弓摔断了胳膊,东君的冠冕沉得压脖子。她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点在他肩上。他不敢动,半边身子麻了,心里满得发涨。

有一回,他低声说,阿烛,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就好了。

她闭着眼,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又说,一辈子,不够。

灯焰晃了晃。他当她睡糊涂了,替她掖了掖被角。

——

那半块暖玉,她拿红绳绾了个络子,挂在帐子里头。他说绳子旧了,换根新的。她不让:断玉配旧绳,正好。他拗不过,往那红绳上又缠了一圈金线——旸谷的金,幽都的红,缠在一处,倒也不难看。

——

她的针线,是他婚后才发现的好。守灯人的手,引魂针使得,丝线也使。他衣裳磨破了肘,她拿同色的线补了,补完,他自己都找不着破口在哪。他说,你这手艺,旸谷的绣娘要失业。她说,旸谷的绣娘不补粗布。

入夏,她给他做了一件新中衣。絮的是他自己猎的兔毛,轻,暖,领口滚了道金边——旸谷的金。他穿在身上,挺着胸在屋里转了三圈,谷里没有别人,就挺给她看。

——

每月朔日她下山,回来,总赶在天黑透之前。有一回下雨,路滑,回来得晚了。远远看见谷口立着一点光——不是她的灯。守灯人的灯,他不沾;他扎了只纸灯笼,叫雨打得皱了半边,还举得高高的。他说,接你。她说,看得见路。他说,看得见也接。

那灯笼叫雨泡烂了。下个月,谷口立着一只新的,比上一回扎得齐整。

——

他拿枣木给她削了支簪子。少主的手,握弓稳,握刻刀抖,削了三日,簪头一朵棠花,五个瓣歪了仨。她接过去,对着溪水照了照,插上了。他说,丑就还我,我重削。她说,插上了,就是我的。

后来她的髻上,来来回回,就这一支。

——

雨天出不得门,两个人在窗边坐着,听檐漏。她翻她的典籍,他擦他的箭。雨大一阵,小一阵。他忽然说,你听,这雨声像不像有人数豆子。她说,像你肚子叫。他摸摸肚子,果然叫了。两个人对着一窗的雨,谁不说话,谁也不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记名册的时候,他凑过来看。册子最后几页的名字,他一个不认得,她一个一个讲:这个是冻死在桥洞的老乞丐,临走了,想吃一碗热汤面;这个是赶考的书生,盘缠叫偷了,想不开。他听得入神,说,这些人的事,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记得了。她说,所以得记。

翻到“旸谷剑修,黑风口殁”那十二个名字,他看了一会儿,说,下回,我陪你去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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