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号的子时,南京城上空的水声变成了一场风暴。
长江的水逆流而上,灌进秦淮河的每一道支流。
水从城墙的排水孔里倒灌进去,从地面裂隙里涌出来,从那些被堵死的井口里喷出来。
水是清的,干净得不正常,像从山涧顶端直接抽下来的,凉得刺骨,就是这股凉意把暗绿色的妖雾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林默娘坐在水面上,笛声已经变成了长吟。
她的嘴唇裂了,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混在笛音里,把原本清亮的调子染上了一层暗红。
但她的眼睛始终睁着,始终看着那朵曼陀罗花,花在解体。
九片花瓣已经落了五片,每一片落入水中,花瓣上的人脸都会浮出来在水面上停留一瞬,然后顺着逆流往南飘走。
那些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闭着眼像睡熟了,有的张着嘴像终于喊出了声。
它们在水面上漂流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尾,像流星拖着尾巴划过夜天。
第六片花瓣落下的时候,玉藻前出现了。
她从那朵花的蕊心里走出来,不是樱子的模样,是她真正的形貌,九尾的白狐虚影半透明地浮在花心上方,九条尾巴在夜风中翻涌如海浪,每一根尾巴尖上都缀着一枚铜绿色的光点。
她的脸不再是温和护士的模样,而是狭长的、眉梢飞入鬓角的,一双紫黑色的竖瞳瞳孔里映着整座南京城的倒影。
她垂眼看了一下水面上那些正顺着逆流漂走的银白色光尾,眉头一抬,像翻账本的人看见少了一页。
"水边的女人,"她的声音从空中压下来,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寒,"你在我嘴里抢食?"
林默娘没有回答她。
笛声不停,水势更猛,第七片花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从正中裂成两半落入水中。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绷直了,铜绿色的妖力从她脚底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罩子,罩住最后两片花瓣和花心。
妖力与水浪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水浪被挡在罩子外面,但罩子的表面也在被一层一层地削薄。
"你碎自己的神格来换这些残魂,划算吗?"
林默娘的笛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九尾狐,嘴唇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水底最深处的石头一样的、岿然不动的亮。"划算不划算,"她说,"你说了不算。"她把笛子从唇边拿开,双手合十,准备将《敕水咒》最后一段推出去。
但玉藻前没有给她这个空隙。
九条尾巴猛地朝外炸开了,像九面同时展开的旌旗,每一面都有十丈宽,铜绿色的妖力从尾尖喷涌而出,把秦淮河上空的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每根尾尖上都凝着一团暗绿色的妖火,火焰里浮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青面獠牙的鬼卒、被炼化在东瀛妖火里的怨灵,此刻被九尾同时释放出来,嗷嗷叫着从半空中朝水面扑下来。
它们的爪子是骨制的,指尖泛着暗紫色的毒光,抓在水面上能抓出深沟,溅起来的河水沾到哪里哪里就腾起腐蚀性的白烟。
秦淮河的水面瞬间被搅得翻涌起来,河底那些还没来得及走的残魂被鬼卒追着四处逃窜,哭喊声顺着水流往四面八方传。
"你碎我曼陀罗阵,"玉藻前的声音从九尾之间滚出来,像磨盘碾着石头,"我便抽干这秦淮河所有的魂填我的九尾!"
林默娘坐在水面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
但她把手重新抬起来的时候没有发抖,先用指腹摸了一下笛身,从吹孔到笛尾,沿着竹管摸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件东西还在。
然后她把笛子横回唇边,调子从方才断掉的地方续上了,不是续上,是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那个音冲出去的时候秦淮河的水在她身下炸开了。
不是浪,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