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极北之地终年落雪,连绵的群山古木掩在一片白茫中,带着一种天然的空寂。此地地底盘扎着一条巨大的灵脉,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中攀升萦绕,为这方地界提供了数不尽的生机。
万象谷内,飞瀑倒悬,峭壁陡立,参天灵植拔地而起,空中漂浮的雾气散作点点流光落于山涧清泉当中。远处灵鸟盘旋,兽嗥不止,人界价值千金的晶石隐在重山之间,熠熠生辉。
大雪纷飞中,数十名头戴玉冠,身着长袍的弟子三两并行,有几个还带了伤,此刻正被搀扶着倚树而坐。
“莫榭川怎么突然去了平芜?”一个身穿暗红色广袖袍衫的弟子边说话边往嘴里塞了颗丹药,腰间缀着的玉牌上刻着个双环丹炉,四周还细致地描了银边,正是丹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你会不知?”站在他右手边的女修哂笑一声,“这消息不正是你丹阳宗放出来的?”
“沈清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罢了。”
“你——”
“好了谨言,少说几句吧。”眼看二人又要掐起架来,江予淮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边把木谨言扯到身后按住,一边温和道,“沈师妹,我丹阳宗只是谨遵仙台的规矩,你若不快,大可亲自去同云慧前辈说。”
沈清欢右手已摸在剑柄上,闻言轻哧道:“拿云慧老头儿出来堵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丹阳宗是普陀门的座下好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面色一变。
如今的修真界内部早已四分五裂,除却独善其身的闻音谷以及日渐衰落的剑宗外,丹、符二宗的弟子皆以普陀门为首,虽不见得心里有多信服,但总归还算得上一句同气连枝。
此番来青溪试练的弟子中有一大半都出自这三宗,听到沈清欢这般阴阳怪气,难免生出几分恼意。
就连一贯好脾气的江予淮都皱了皱眉,他牢牢按住身后剑拔弩张的木谨言,把对方抽出半截的刀刃强行嵌回鞘中,无奈道:“沈师妹何必如此,我知昆仑素来与莫止交好,但诛仙令既落在了他身上,便也由不得尔等随心所欲了。”
不知是哪个字犯了禁忌,沈清欢顿时戾气横生,怒道:“我还就偏要——”
“清欢。”
一道既清且冷的声音募然响起,沈清欢浑身一僵,咬牙收了声。
银灰色的身形由远及近,绣着水云纹的衣摆自半空荡出微小的弧度,来人玉冠高束,身姿挺拔,腰间纹着金边的玉牌轻轻晃荡,发出零丁声响。
沈清欢原本还扬着的眉角在看到对方那张冷俊又疏离的面容时瞬间耷拉了下去,眼眶紧跟着一红,喊道:“大师兄……”
孟翊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弟子,而后落在江予淮身上,道:“诛仙令祭出皆有因果定数,不知江道友可知莫止身犯何罪?”
江予淮微微一愣:“这……五宗掌门并未公开透露过。”
孟翊迟却不赞同地皱了皱眉,神色认真道:“若他当真有罪,何不昭告天下?诛仙令事关重大,就是五宗掌门也不该对此秘而不宣。”
“……”
江予淮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孟翊迟说得很有道理。诛仙令前两次祭出都是毁天灭地的大事,如今却堪堪落在一个人修身上,无论莫止多么天赋异禀修为强劲,归根到底也不过血肉之躯。
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隐情才能让五宗掌门闭口不提?
江予淮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散于四周的众弟子一时间心思各异,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派静默中,木谨言忽地发出声冷笑,紧接着一把扯开江予淮按在他小臂上的手。风吹雪落,满地银霜,他在二十余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孟翊迟身前,眼底似有惊涛骇浪。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因为扭曲而显出几分刻薄来:“孟庭瑄,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莫榭川叫屈?”
“你昆仑派不也公开表了态?让我想想,凌师叔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在整个山谷中激荡起伏,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里:
“‘我凌清羽以剑宗现任宗主之名将莫止正式逐出剑宗,从今以后,此人生死皆由天定,荣辱概与剑宗无关,诛仙令,昆仑派接了。’”
“啧啧啧。”木谨言拍了拍手,脸上划过一抹嘲讽,“我丹阳宗若是好狗,你昆仑派又是什么?忘恩负义的鼠辈?!”
最后一个字的音调骤然拔长,在场修士皆被震在原地,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修真界五大派别成立已有万年之久,但起初并未划分出像如今这般庞杂的分支。应怀笙三百岁成为剑宗新任宗主时,凌清羽还只是个照顾他起居的伴生郎,资质平平,灵力驳杂,放在天才云集的仙门中就如同一块落入海里的石头,激不起一丝波澜。
若非得了应怀笙指点,只怕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走上修行之路,更别说开山立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