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的灯在半个时辰后全亮了。
那是一条早已没人住的老街。铺子一间间空着,门板七零八落。可今夜,街两旁的旧檐下都点起了灯。不是红灯笼,是极普通的白纸灯,光惨惨的,像给死人照路。风一吹,那些灯影在雪里晃来晃去,把整条街照得恍恍惚惚。
吴捕头看见西街亮灯时,正在城隍庙后街蹲着。他骂了声,可没让人去灭。他明白那意思。北街只剩一盏被吹灭的灯笼。那东西要动,只能去有光的地方。可西街的光又亮得不对。太静了,像在等它。吴捕头回头让赵六带人去西街南口。赵六刚要动,吴捕头又补了一句:“从后巷绕。别走正街。”赵六带人去了。
李豪已经回了李府。他今夜不能再以沈照的身份待在外头。北街和西街的事,全交给下面的人。他坐在书房里,没点灯。可他能听见。听见风从北边来,从西边回。听见雪打在瓦上,像无数细针在走。他知道,那东西已经动了。它不会去西街。太亮的地方,它不会去。它在等。等灯灭了。等城里的人熬不住,自己出门添油。灯是会灭的。那东西也在等。李豪等的,是它耐不住的那一刻。
西街的灯果然灭了。不是风。是有人从暗处把灯一盏盏打翻。白纸灯摔在雪里,火油没点着,火苗挣扎两下,灭了。那些灯是石门堂的人点的。他们没留人。只点了灯,就撤了。李豪要的也不是留住那东西。他只想要一个“经过”。让那东西从北街出来,经过西街,再出城。只要它动,就会留下东西。脚印。气味。或者别的什么。吴捕头的人只要跟着,就能知道它从哪儿来,又从哪儿走。这比硬碰硬强。
赵六带着人在西街南口蹲了半宿。风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他没看见那灰衣人。也没看见别的。可雪地上多了一串痕迹。那痕迹从城隍庙后墙开始,绕过北街,穿过西街,最后停在了西门边。西门早封了。那痕迹在门前转了个弯,又折向北。赵六顺着追过去,见城墙根下有片雪化得极薄,上面有几个极淡的脚印,朝北去了。他到底没看见正主。可这串脚印,像根线头,终于被拽了出来。
天亮后,吴捕头亲自去看了那串痕迹。他沿着它走了一遍。那东西没出城。它是从城隍庙后墙钻进去的。又从西街折回北街。最后,在离城门不到十丈的一口旧井旁,痕迹彻底没了。那口井早干了。井口压着半块磨盘。吴捕头让人把磨盘搬开。井里没水,只有一堆黑雪。那雪极黑,像把半个井底都吞了。吴捕头用刀鞘拨了拨。黑雪里埋着几根极细的骨头。不像人。像鸟。又或者别的什么小东西。他站起身,让人把井口重新封死。又命人挑了六盏灯来,沿北街一路点到西门。赵六问:“头儿,点灯做什么?”吴捕头道:“留下它。别让它白天出来。”赵六不懂。吴捕头也不多解释。他蹲在井边,抽了袋烟。那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像从天上撒下来的一层灰。
李豪在学馆里听了一上午课。周先生今日讲《左传》,说“民不知兵,则国危”。李豪低着头记。他握笔的手很稳。可他自己知道,昨天夜里,他差一点就把石门堂的人折进去。那些点灯的人若慢一步,说不定就撞上了那东西。李豪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得没名堂。以后这种引灯的事,不能再用。那东西太轻,又太鬼。用灯引它,像用火引风。风会扑火,也会绕火。它若真从灯边过去,你连它影子都看不见。
下学后,他让苏茂去听雨,让沈照把井边撒的灰拿来。沈照的人早去过。灰是井底的黑雪。李豪不要。他让苏茂把周小堂从北边带回来的那根黑树枝拿来。沈照便让苏月送了半截过来。那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苏月送到书房时,李豪正在窗前站着。他把树枝放在灯下。那断口处的红丝已经变黑,像干了的血。李豪盯着看。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树枝极凉,凉得不像木头。他道:“这就是那灰衣人留下的。”苏月问:“不是北边的树?”李豪摇头:“北边的树不会往城里跑。”他把树枝重新包好,让苏月带回去。他得再等一等。等这城里的雪停一停。等那东西再出来一回。到那时,他不会再让人点灯。他会在黑雪最厚的地方,放一只从青松观带来的旧香炉。那香炉里烧的是从道观后山采的荆草。那草烧起来没明火,只冒一种极淡极冷的烟。那东西怕烟。李豪不知道它怕不怕。可枯木道人从前用这草熏过后山的野物。那些夜里叫个不停的畜生,熏过后都退了。他得赌一赌。
入夜后,青州城的雪更大了。北街的灯还亮着。那是吴捕头让人点的。城门下,那口被封死的旧井上,落了一层新雪。白得发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那口井,已经被李豪和吴捕头同时记在了心里。那东西不是从井里出来的。可它最后钻回了井里。这说明城里也有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那些从北边爬来的东西走的。它们不是从天上来的雪。它们是从地下,从墙缝,从没人会去的枯井里,一点一点摸进青州的。李豪站在书房窗边,看着外头的雪。他想,这城迟早得翻一遍。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等吴捕头把该看的都看到,等沈照把北线的消息再带几封回来,他就会让人去查那口井。只是到那时,他要查的,就绝不止一口井了。他要把青州城下头,那些早被忘掉的老沟、废井、暗渠,全标在图上。那些才是真正的路。那灰衣人,就是顺着这些路,从北边一路走到城里来的。而李豪,也要顺着这些路,把手伸过去。伸到那东西的来处。伸到天断山脚。伸到那场黑雪,还没落下之前。风从北边来。李豪把窗关上了。青州城的夜,还在下。可这盘棋,已经下到城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