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的终结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安静。
没有最后的反扑,没有垂死的挣扎。最后几个拒绝交出武器的家族在一个雨夜被意大利政府联合执法队突袭,带头反抗的人被带走,剩下的人签了投降书。那些签字的纸上,每一份都附着一行铅笔写的备注,“给他们安排文职工作,不要关进监狱。”这是沢田纲吉生前拟定的最后一批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每一个人都有去处。
阿劳德是在最后一批名单移交完毕之后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他之前在哪里。骸查了十年没查到,彭格列的情报网覆盖了整个欧洲也没找到。有人说他被白兰囚禁了,有人说他在某次任务中失忆了,有人说他一直在暗中看着一切,等到□□彻底消失才肯现身。骸后来问过他,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时候——意思是□□不存在了,他养的两个孩子不再需要他保护,也不再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份被追杀。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骸是在彭格列最后一处据点被清退之后的第二天找到他的。不是“找到”——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骸站在并盛商店街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背影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那个人瘦了很多,背脊还是和阿劳德记忆中一样笔直,像一把被岁月磨旧了但从未弯曲过的剑。骸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骸张了张嘴,想说“我找了你十年”,想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说“云雀恭弥等你等了太多年”。但最后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弯下腰,把滚到路边的那颗苹果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递给那个二十年没有叫过一声父亲的人。
“你头发白了。”骸说。
阿劳德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你头发也蓝了。”
骸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十年的雨水和十年的等待。苹果很甜,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苹果。
不久之后,骸和阿劳德住进了并盛町一栋老房子,离并盛中学只隔了两条街。房子不大,木结构,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都是橙红色的柿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骸在柿子树上挂了一串风铃,阿劳德说风铃太吵,骸说“kufufu……你老了”,阿劳德看了他一眼,他识趣地把风铃摘了下来挂到后门。然后第二天风铃又出现在柿子树上,不是骸挂的,是云雀挂的。
云雀恭弥继续守护并盛。
风纪财团的总部还在老地方,那灰色大楼在商业街最尽头,大堂里灰色的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草壁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把当天的文件放在他桌上,下午五点准时把签好的文件收走,日子过得和之前十年一样规律而沉默。云雀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并盛中学操场的照片——跑道,樱花树,远处的钟楼。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也没有人敢问。偶尔办公桌上有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另一杯放在桌子对面,从早上放到下班,没有人喝,但他每天都会换新的。草壁收拾那杯茶的时候发现那是温的——不是刚泡好的那种烫,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把旧茶倒掉,把茶杯擦干净放回原处。
并盛中学的校门每隔几年会翻新一次,门柱上的油漆被重新刷过,颜色一年比一年亮。只有那棵不开花的樱花树始终没被换掉。有一年校方提议把它移走改种一棵会开花的品种,云雀在风纪财团的例会上说了一个字——“不。”全校没有一个人敢再提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并盛中学门口必须留着一棵从来不开花的樱花树,只有草壁知道。每年三月中旬,委员长会一个人站在那棵樱花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灰色枝干,像是在等它开花,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六道骸偶尔会来串门。
他每次都走窗户,哪怕阿劳德教了他二十年“走门”。每次来都带两个苹果,一个放在云雀的桌上,一个自己靠在窗台上啃完。云雀从来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他也从来不说。他只是靠在窗台上,看着办公室里那两杯茶,一杯在云雀面前冒着热气,另一杯在桌子对面安静地变凉。他没有问那是给谁的,他知道。他只是偶尔会在临走之前,把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一口,然后皱一下眉,说“太苦了,你放了多少茶叶”。云雀说“没让你喝”。骸笑一声,从窗台上跳下去,风衣下摆在风中扬了一下,像一只深蓝色的鸟。他走后云雀会把那杯被喝了一口的茶放回原处,然后继续处理文件。
阿劳德也来过一次。他站在云雀的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个相框里并盛中学操场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那个人呢?”云雀没有抬头,只是把签好的文件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不在了。”阿劳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把手放在云雀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而草壁透过办公室的门看到他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湿痕,但没有说。
就这样,岁月无声地流逝。并盛的街道还是那些街道,电车还是那班电车,商店街的招牌换了几块又换了几块。钟楼每天敲响,和十年前一样。只是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十年后。意大利。西西里岛。
巴勒莫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一页一页地滚动,头顶的广播喇叭隔一会儿就播报一次登机口变更,声音混在人群的嘈杂里,被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光滑地砖的声响吞掉大半。
云雀恭弥走在人群中。他的头发剪短了一点,草壁跟在后面,手里推着行李车,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还是那个飞机头。他们来意大利处理风纪财团海外分部的收购案,预计停留三天。会议很顺利,比预定时间早了两个小时结束。草壁订了当天傍晚回日本的航班。
云雀在安检通道前低头看手机。机场的wifi很慢,邮件一直刷不出来。他皱着眉,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没有看路。但周围的人流自动从他两侧绕开,没有人碰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长发男人拖着小行李箱从他身边经过。距离不到两步。
那个男人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长发从帽檐下面垂下来,深棕色的,发梢落在肩膀上,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便装,身材很清瘦,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他没有看旁边——机场里人太多了,谁会去看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呢。他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起飞,登机口在最远的那个角落。他低着头,加快了一点脚步,往登机口走去。
几步之后,一阵穿堂风从到达大厅的门口灌进来。云雀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余光里什么动了一下。深色的,很轻的,几缕发尾被风扬起来,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而过。那个背影的轮廓,肩膀的弧度……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回头。
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还在滚动,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放登机口变更的通知,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高跟鞋敲过地面,有人在拥抱,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接机牌,有小孩从旁边跑过去,笑声被整个大厅的嘈杂吞掉。人群像水流一样在他面前合拢又散开,散开又合拢。没有长发。没有背影。没有任何他刚才看到的东西。
云雀站在那里,拇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保持着那个划过却没划下去的角度。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是在并盛中学天台上,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山模糊的轮廓,身后天台的门被人推开,一个棕头发的少年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看到他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往后退,说“对不起打扰了”然后把门关上。后来他在天台上等了很久,那个少年没有再来。
“……云雀先生?”草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登机口在那边。”
云雀收回视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没什么。看错了。”他说。转身往登机口走去。
与此同时,长发男人站在登机口队伍的末端。他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对方扫了一下条码,嘀的一声响。他接过登机牌,往登机廊桥里走。走了几步,顿了一下——脚底踩在廊桥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人群里有一个背影,深灰色的西装,身姿笔直,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背影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肩膀比以前更宽,头发比以前更短,走路的节奏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每一步间隔都完全相同的节奏。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廊桥里的冷气扑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收回视线。
“……大概……看错了。”他说。他转身走进廊桥,往机舱里走去,没有再回头。风从廊桥的缝隙里吹进来,吹起他帽檐下几缕深色的长发,吹了一下就停了。
阳光正好。廊桥的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地中海的浪在远处安静地拍打着礁石,和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
并盛町的傍晚,夕阳把商店街的石板路染成淡金色。便利店的红色自动贩卖机还是老样子,有学生在前面买弹珠汽水,硬币投进去发出叮当的脆响。电车轨道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云雀站在校门口,风纪委员的制服被风轻轻吹动。他看着那棵樱花树。树枝上几根生了锈的细铜丝在风里轻轻晃动。
夏日的雨淅淅沥沥的从天空落下。乌云笼罩着整个并盛中学。云豆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黄色的羽毛在夕阳光下格外鲜艳,它歪着脑袋,用豆子大的眼睛看着他,发出一声清脆的啾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颗纽扣——他把它从领口下面拿出来,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并盛中学的操场。
“今天是运动会。又下雨了。”
云豆又啾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耳垂。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台上空盘旋了一圈,往操场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