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晚做了个梦。
梦里很安静,他站在一间光线很暗的房间里,墙壁是深灰色的,窗户外透不进任何光。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脚上踩着一双从没见过的旧布鞋。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红头发,缩着肩膀靠在墙根,脸埋在膝盖里。林晚走过去蹲下来,伸手递了一颗糖过去。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黑得像墨,嘴唇发青,手指在发抖。他把糖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腮帮鼓了一小块,然后他对林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轻,林晚没听清。
梦碎掉了。林晚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边缘有一层浅金色的调子正在慢慢往外漫。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沈砚咎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躺着,红发散落在枕面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指节微微蜷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松弛着,像一根没被拧过的弦。
林晚没有动。他躺在原处看着沈砚咎睡着的脸,把梦里那个红头发缩在墙角的人影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叠了两秒之后又分开了。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砚咎垂在眉骨上的那绺红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又落回来。沈砚咎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林晚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浅金色,漫过了山坡的边线。他坐起来的时候沈砚咎的手臂从他腰侧滑落,搭在床面上。林晚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草坪对面那棵小樟树的轮廓在晨光里站着,枝干挺直,顶端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着,木牌挂在树干上,板面上的痕迹被光照得清晰而温润。花房的玻璃面反射着一整片淡蓝色的天空,那盆薄荷立在东边落地窗前的光带里,茎秆挺直,顶端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清透的光。
身后传来沈砚咎翻身的声音。林晚回过头看了一眼——沈砚咎正从床上坐起来,红发炸在头顶,睡袍的领口敞着,视线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两秒,落在窗前的林晚身上。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踩着地毯走到林晚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
“几点了。”沈砚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七点过十分。你今天起得比我晚。”
“你昨晚醒过?”
“醒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沈砚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梦见了什么,只是伸手把林晚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了一下,指腹擦过他的眉梢,带着刚睡醒的温热。“什么梦。”
“梦到十二岁。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
沈砚咎的手指在他额前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视线落回窗外那棵小樟树上,沉默了大概两三秒。“你梦到我了?”
“梦到一个红头发的小孩缩在墙角。我给了他一块糖。”
沈砚咎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林晚侧脸上的光——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林晚的黑发边缘,把发尾照成浅金色,眼睫在颧骨上投出两片极淡的扇形浅影。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
“梦里的我什么反应。”
“你吃了糖。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以后会听清的。”
林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砚咎的视线落回窗外那棵小樟树上,表情很平,但林晚注意到他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那个心情好时才会出现的频率。他没有追问“以后”是什么意思,只是伸手把窗台边沿上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碎叶片拈起来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下楼吃早餐。”林晚转身往门口走。
沈砚咎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沈砚咎进了厨房煎蛋,林晚在餐桌旁边摆碗筷。他摆到沈砚咎那个位置的时候顺手把勺柄朝右放好,然后坐下来等。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煎蛋铲翻动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蛋边被煎出焦脆边缘的香气。
沈砚咎端着碟子出来的时候林晚正看着窗外那棵小樟树的轮廓出神。他把碟子放下,在林晚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动筷子。“沈鸿十点到。”
林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嗯。”
“你昨天说你要跟他说一句你想说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砚咎的筷子在碟沿上停了一下。他低头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没有追问林晚要说什么,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打断他。我来接。”
林晚看着他低头喝粥的侧脸——红发垂落在耳侧,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轮廓勾得清晰而干净。他低下头把自己碟子里的煎蛋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上午十点差五分,前院传来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林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半杯水,听见铁艺大门打开又合拢的金属碰响,然后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砚咎坐在他旁边,右腿叠在左腿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视线落在纸面上,像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管家推开门通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先生,二爷到了。”
沈砚咎翻了一页文件。“带进来。”
沈鸿走进客厅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他的视线先落在沈砚咎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林晚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冲沈砚咎笑了笑。
“砚咎,二叔给你带了点老宅那边的春茶。前几天刚下来的。”
沈砚咎的视线没有从文件上抬起来。“放着。”
沈鸿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把纸袋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然后靠回沙发上翘起腿,视线重新落到林晚身上。“林少爷今天气色不错。住得还习惯?”
林晚放下手里的杯子。他抬起头看着沈鸿,视线平稳地落在他脸上。“沈二叔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沈鸿的眉梢挑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直接开口。他笑了一下,视线在沈砚咎和林晚之间来回扫了一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老爷子前些天打电话跟我说,砚咎身边有人了,让我多关照关照。”
沈砚咎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但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