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悻蛇面上冷静,心底却难掩喜色,喉咙发紧,看向细姑姑:“我当然知道。母亲从小的悉心呵护,我每个都记着。”
幼时缠在枝桠上的风筝,清明时节的踏青遍野,病夜那碗化开枇杷膏的温水,永远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思极深处,越发觉得自己今日的不妥,双手绞紧,拉住细姑姑:
“细姑姑,母亲眼下可还闲着?能否请过来,就说是明心堂的花儿都开了,想邀她过来坐坐。”
细姑姑眼里闪过错愕,那双细小的瞳仁左右为难,少有的直接摇了摇头。
“夫人…夫人这会还有要事,账房的账出了差错,暂时还抽不得身。”
何悻蛇听罢有些失落,只是片刻,疑虑如潮水涌上心头。
差错?
自父亲出事,老管家早早被打发,母亲将家中大权独揽于身,一向是尽心竭力,亲力亲为。
她作为家中主心骨,在账务上从来明察秋毫,不曾有误。
这会倒怎么突然有了差错?
难道是因为父亲久病而耗空心力…还是因为过度操劳而时常被夜惊梦扰?
她幡然想起母亲常常对坐账本发呆,恍然察觉,以往威风凛凛的母亲,鬓角已是多添白缕。
见她分神,细姑姑连忙喊住杏桃:“杏桃,你这会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何悻蛇回头盯向那些母亲的心意,心中隐有疑虑的种子发芽,仿若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可那是母亲。
她仅剩的,唯一能够相互依偎的人。
曾有一道活生生的血肉相连中间,将之捆绑为天生的同盟者,是血缘永不能斩断的牵挂和眷恋。
默默敛去所有神思,吩咐:
“放进偏房吧,待会我叫人好生搁置。”
侍女们齐声应是,双手清一色搭在腰间,屈膝向前行礼。
阵风掠过庭角的秋千,如今她公务繁忙,只有杏桃会偶尔去荡几下。
头顶榕树的落叶纷纷飞落,一瞬间,好似回到童年里母亲荡漾的笑脸。那双柔软的手,推着自己的背,那支醒目的金步摇,晃得人睁不开眼。
岁月匆匆。何府的高门大院再也抵不住没落的萧瑟,几次远远望见母亲不展的愁眉,中间好似隔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罩子,无法靠近,不得喘息。
她颤眼收回思绪,攥紧指尖。
眼前的秋千还在被风轻轻哄动,忽觉喉间一热,被包裹的心脏发烫,扰人再无片刻安宁。
甲痕在掌心掐出细小的血线,攥紧的手倏然松开,却松不下她沸腾的执念。
总有一日,她会在长安京站稳脚跟。
所有磨砺的苦难,喂养她欲望的野心。
以此身为刃,开天辟地。致此行路远,务必争气争气,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