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硬扯出了个笑,说完就移开了目光,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大概猜得到。
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看着他的脸听完。
“你问错问题了。”
他说,声音依旧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你该问我,我是从哪一封信开始决定调来京市的。”
“方知然,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在信里你问我,做错了事是不是只要肯改就还来得及。”
“记得。”
“那封信是我收到你第一封‘不对劲’的信,在那之前,你的信用词很讲究,每句话都写得很漂亮,让人觉得很舒服,但不像真的,那封信不一样,你那封信里用错了一个成语,把‘从长计议’写成了‘从长记忆’,你还在旁边画了个叉,又重写了一遍正确的。”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脸上,“我看完那封信,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一个真正会骗人的人,不会在信里画个叉自己纠正自己,她只会撕掉重写,假装从来没写错过。”
方知然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想起来了,她当时还不太习惯用钢笔,手一抖把“计”
写成了“记”
,随手在旁边画了个叉。
“从那封信开始,你就变了一个人,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以前信里的那股虚浮劲没了,措辞也磕磕绊绊,你以前不在乎我,我能感觉到,你觉得一个带兵的人,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
“就算你都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还钱,但是我还不了一个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自己,你在军分区好好干,前途要紧,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前途,”
顾峥被她的话气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时下意识绷紧了嘴角,“你以为我从前途考量,会在调动理由里写婚姻准备?政委当时说现在撤回还来得及,我说来不及,我当你是对象,调动之前是,调动之后还是,你认不认是你的决定,我的决定已经写在档案里了。”
“我做不了那个人。”
方知然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能写的最浪漫的话,就是‘欠款已还清,请查收’,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这种?”
“那个写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放下杯子,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点被逼到绝路的无奈和埋怨。
“我等了这么久才敢提分开,我为了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欠你了’,手都磨出了泡,你倒好,上来就把我的逻辑全拆了,把我的意思全曲解了,你凭……凭什么觉得,你看得比我还明白?”
“凭我是侦察兵。”
“你……”
方知然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打算逼你。”
他说,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你上次说要给你时间,我等,但是你不能跑,你也可以想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人,但你不能用‘你做不了那个人’当理由,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你。
没有两个方知然,只有你一个。”
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拿去还给副食品店的窗口,然后走回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外套的袖口有点开线,她扯了一下没扯好,索性就不管了,她的脑子现在很乱。
“茶凉了,你再要一杯吧,我先回去了。”
“回去慢慢想,不急,我下周还是在这里等你,你不来的话,我就去你们食堂吃面,你们食堂的打卤面做的没有刘婶的好吃,不过没关系,好在我不挑。”
“……不准来……”
“我上周在训练场救了一个差点被炮弹壳砸到的兵,他家里是开面馆的,他说等他有假了就请我吃面,我告诉他不用,我对象有家特别好的面馆。”
“我不是你对象。”
“我没说是你,我说的是刘婶的面好吃。”
这个人的侦察技能全用在她身上了。
就在她跨出书店门口的前一刹那,身后传来顾峥的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下周三中午,刘婶的面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自己说的利息,上次那顿饭你只付了一半。”
她把掌心合上,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