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的表情变了,嘴里的烟停在了半空。
顾峥说:“我来,也不是找你吵架的,那两个孩子,亲爸牺牲在边防线上,是烈士,你要是管不住你儿子的嘴,那我就来替你管,你放心,我不打人,我有的是别的办法。”
那男的把烟拿下来,掐灭了,问他什么办法。
顾峥说:“我在武装部管民兵训练,你儿子以后要是想考技校、参军、进工厂,都要过政审,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毁了你孩子的前途吧!”
那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顾峥站起来,说:“你儿子给我儿子道过歉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管好嘴。”
方知然听完,她将铁锹靠在墙边,走到石桌旁,在顾峥的对面坐下来。
她望向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方知然说:“顾峥,你真的没说一句狠话?我怎么这么不信啊?”
顾峥说:“说了,就最后的那句。”
方知然说:“顾峥,你还拿政审吓人家。”
顾峥说:“不算吓,他儿子如果真要考学,我也不会故意卡他,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污蔑是要付出代价的。”
方知然低下头,看着石桌上被杯子底洇出来的一圈水印,说:“顾峥,你护着他们的时候,挺像回事的。”
顾峥说:“我护的是我们家的人。”
方知然抬眼看他,顾峥坐在院子里,把那杯凉白开给喝完了。
工作室这边。
方知云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还没补完的瓷碗,眼睛却越过碗沿,落在巷口那个蹲着修椅子腿的人身上。
他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旧疤。
那疤是去年从房顶摔下来时留下的,缝了十几针,到现在还泛着淡粉色。
方知云每次看到那道疤,心口就发紧,她总觉得,那道疤是她欠他的。
“看什么呢。”
张振邦突然开口。
方知云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了,她赶紧低头,拿棉签在碗沿上胡乱擦了两下,说:“没看什么,看你怎么还没修好呀,一把椅子都修了一上午了。”
张振邦说:“榫头松了,得重做一根。”
他把椅子腿翻过来,用凿子轻轻敲了敲榫眼,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方知云说:“小张哥,你上次修的那把,还没用两天就散架了。”
“那把是赵老师的,他坐椅子总是不老实,老往后仰。”
“好吧,那你这次修结实点。”
“这回用的枣木,比原来那根硬,给你坐的肯定要顶顶好的。”
“你怎么知道是枣木啊?”
“闻的。”
“闻都能闻出来,小张哥,你还挺厉害的!”
张振邦一脸傻笑。
方知云不说话了,她低头继续补碗,可棉签总也擦不到准确的地方。
张振邦修完椅子腿,站起来,把椅子在地上按了按,确认不晃了,这才将工具收进腰间的帆布袋里。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拿袖子擦汗,方知云端着碗走过去,递给他一杯凉白开。
张振邦接了,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方知云在他旁边坐下,腿伸出去,脚尖碰到他脚边的碎木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张振邦忽然说:“知云,你姐最近忙不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