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抄起工作台上那把最锋利的刮刀,几步跨到那块最丑陋的泥胚前。
刀尖悬在泥胚上方,寒光一闪。
“那我明白了。”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嘲的疲惫,手腕落下,刮刀狠狠削掉泥胚一大块,碎泥簌簌掉落。
“这叫阴差阳错,风误归期。”
“对吗?”
怎么刚刚还在晴朗的天气,忽然狂风暴雨,泥胚也留下了眼泪抽走了骨头,变成一滩烂泥。
等有人走过、踩过,然后将雨水溅在它身上,再化成水洼。
或许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里的泥水已被蒸发,只留下碎沙,随风扬走。
贺兰烯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霍司夜。”
她陈述着一个事实,“‘好人’这两个字不适合我对你的形容。
你是我的同窗,伙伴……”
“也是未来的队友。”
“在我还不懂朋友是什么玩意的时候,是你让我知道,被人看见、被人当个人平等对待,是什么感觉。”
她的目光有些空,像是穿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清冷但站得笔直的少年,和那个笨拙地偷偷望着他的自己。
他的谈吐举止,他的背景身份,都让她可望不可即。
她于是也只当是一次幸运,一次邂逅,然后是偶然,像每天的天气一样。
晴天、雨天、阴天,冰雹……天气就是这么古怪,难以预测,像他的出现一样。
“可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分不清那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日子推着人走,那些感觉,像旧照片褪了色,越来越淡。
淡到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看着自己干净却空空的指尖,“最后发现,朋友这词,最合适,也最省事。”
刮刀的声音停了。
霍司夜背对着她,雕塑刀还握在手里,他盯着那团被他削得更烂、更扭曲的泥胚,像在审视自己同样混乱的心。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寸,他才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暗色,最终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片乌云。
乌云又很快散开,那束光芒又如当年一样重新在他身上照耀,分外炽热夺目,像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当想要握住的时候,梦就会醒,有的时候,梦和现实都不会让人如愿。
霍司夜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刮刀哐当一声丢回工具堆,然后走到那块最烂的泥胚前。
那团烂泥在他手下被反复揉捏、按压、推平,渐渐有了粗糙的躯干轮廓。
他停下手,看着那勉强成形的粗胚:“看得出它以后是什么样子吗?”
贺兰烯走近。
那泥胚确实丑,脖子太粗,肩膀一高一低,像随时会垮掉。
她没评价,目光掠过那些粗粝的痕迹,停在霍司夜沾满泥灰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只要是你。”
她抬眼,目光清澈,直接看进他眼底,“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贺兰烯语气笃定,“它也一样,我相信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固执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