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满堂皆震。
李碧莲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你的错”,可喉咙忽然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仕林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酒中的倒影,模糊不清。
“孩子的事……是我欠你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无需为此纳新妇,我不愿。”
“可……”
“不必再说。”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却又透着一丝疲惫,“此事容后再议。”
厅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比之前更沉。
饭食渐凉,香气散去一半。众人默默进食,再无人提起家事。话题转到今年雨水丰沛、茶叶收成不错,又说到城南新开了一家茶肆,颇有些文人雅士前去品茗赋诗。
许仕林偶尔回应几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一根埋了十六年的刺,每逢端阳,必发作一次。
午宴散去时,日头已高。
家人各自回院,仆役收拾残席。许仕林未回书房,也未去正房,而是转身走向府邸西南角的一处僻静小院。
那里,是他从不曾允许任何人踏入的地方。
院门常年闭锁,铜环生绿,门楣上悬一块木匾,无字。
推门进去,屋舍不大,陈设极简:一张梨花木案,一把竹椅,一方绣架,还有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四壁空荡,唯东墙挂一幅褪色绣帕——上面是一只红狐狸,尾尖卷曲,眼眸灵动,针法细腻到仿佛下一瞬便会跃出布面。
这是胡媚娘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每月初一、十五来此,今日恰逢端阳,亦不例外。
他取出钥匙,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三支线香,置于铜炉之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缭绕满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那是她最爱的香料,名为“夜合”。
他坐下,静默良久。
窗外风吹竹叶,簌簌作响。一只蜻蜓停在窗纸上,翅膀微颤,旋即飞走。
他闭上眼。
少年时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雨夜断桥,油纸伞下那张惊鸿一瞥的脸;雷峰塔倒那一刻,她冲他笑,眼里含泪;最后分别那日,她说:“若有来世,我不寻你了。”他跪在地上,抓着她的衣角,哑声求她别走。
她还是走了。
此后十六年,他步步登高,官至宰辅,娶妻纳妾,表面圆满无缺。可每月来此一次,是他给自己唯一的放纵。
今天不一样。
香燃至半,他忽觉心口一悸。
不是痛,也不是闷,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仿佛冥冥中有谁在唤他,遥远而清晰。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阳光斜照,庭院寂寂,唯有香雾缭绕,如魂归来。
他不动,也不语,只是静静坐着,直到香烬成灰。
暮色四合时,他起身离去。
锁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身后,那幅绣帕在晚风中轻轻晃了一下,狐狸的眼睛,似乎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