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为父亲,当为女儿计深远。”许仕林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沉重,“嫁一个穷书生,三餐难继,风雨共苦,是情深,也是拖累。而入相府,虽名为妾,实享尊荣。她一人得幸,便可泽被全家。你这一支血脉,从此再不必耕作于泥泞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聘礼。
“更何况——”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银票,轻轻放在庚帖之上,“此为额外酬谢,专供傅家修缮屋舍、购置田产。若三日内婚事落定,即刻交付。”
傅父盯着那银票,手不由自主伸了出去。
颤抖着,收进怀里。
“大人所言极是……极是……”他低头,嗓音干涩,“小民愚钝,原只为名声着想。如今想来,女儿终身大事,岂能拘于虚名?她若能在府中过得安稳富贵,我也就……心安了。”
许仕林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向马车,步伐从容,仿佛方才不过议了一桩寻常家事。
直到背影隐入帘内,才低声开口:“三日后,花轿上门。”
车内寂静。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如霜降:
“我许仕林的东西,从来不是白拿的。三日为期,若届时不见人待嫁,今日所有聘礼,尽数收回,傅家所得荣华,一笔勾销。”
话毕,帘子落下。
院中众人怔立原地。
傅母还在抚摸那件大红嫁衣,指尖摩挲着金线绣出的并蒂莲,眼中满是憧憬。傅楠蹲在地上,好奇地拨弄一只玉镯,咯咯直笑。唯有傅父站在石桌前,望着那杯未饮尽的茶,冷雾已散,水面映出他扭曲的脸。
香巧默默合上礼盒,对仆从使了个眼色。众人开始收拾礼品,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戚宝山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柴门,低声问:“她何时回来?”
傅母答:“快了……该回来了。她在后山采茶,总不肯早归。”
戚宝山点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启程返城。
马车驶离村口时,许仕林掀起帘子,回望最后一眼。
茶山静默,云雾缭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在无声中决断。
三日后,她必须穿上那身红衣。
必须坐进那顶花轿。
必须成为他留在身边的人。
哪怕她恨他。
哪怕她哭。
哪怕她心里还念着那个叫顾辞的名字。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山道,尘土飞扬。
他闭上眼,指尖抚过袖中那片干枯茶叶。
山风穿过林梢,送来遥远的歌声——
是少女清亮的声音,在山坡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被一场权谋温柔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