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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第4页）

明夏只比明川小一点点，她读书的时候，明川还没傍上谭山。

父亲早逝，母亲患上肺癌，手术后整个人瘦得皮包骨，有进气没出气，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

母亲天天要吃药，隔三差五还要去医院化疗。

三个弟妹要吃饭，要读书，明夏主动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十五岁那年夏天跟着老乡来到杭城打工，迎宾、前台、刷碗端盘，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明川呢，也一周四五天的从戏校溜出来，跟着同学家的红白事班子，四处演出唱台子。

为了多挣几个钱，他除了唱戏，也帮人哭丧，还帮没儿女的打孝幡，席散的时候，总是腆着脸用红袋子把桌上的剩饭捡了。说是喂狗，实则是包回去给弟妹吃。

有时候运气好，顺带能捡几包没拆的烟，或是喝空的酒瓶子，他都一一收罗好，拿去烟酒店换钱。

明川到现在还记得，有回一个有钱的老板给他父亲过寿，一口气开了十瓶铁盖茅台，明川央得了四个空瓶，卖了七千八。

那天是他第一次没打包剩饭回家。他给母亲做了肉粥，带着弟弟妹妹们吃了生平第一次的转转小火锅。

那几年，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全靠一股不服输的气吊着。

等明川得了机会去参加选秀，并在出道后的酒局上认识谭山的时候，明夏已过了读书的年纪，也再没心思读了，在一个小公司里做了两年秘书，便和大成结了婚，生了囡囡。

明川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别的弟妹都得了哥哥的好处，唯独明夏被他耽搁了。

如果他再早生个几年，明夏不会住着郊区的两室一厅，吃着打折菜，一件羽绒服穿到跑绒也舍不得换。

“阿夏……”明川抹了把脸，颤颤巍巍站起身，他哭得有些脱力，整个人靠在落地窗的立柱上。

他猫着腰，勾着背，看着特别薄，特别小，好似被偌大的苦痛的人生挤扁了，挤成了一个二维的符号。

那符号闪烁了几下，对着电话说：“阿夏，我跟谭山分开后，大成他——”

“哥，你不要担心，下午你挂了电话我就跟大成说了，他说工作可以再找，而且有五星级酒店的工作经验，去一些三星四星的酒店当后勤是很容易的，工资少些也不怕，囡囡已经上幼儿园了，我白天也能出去上班，两个人挣钱，没准还比以前宽裕呢！你就放心大胆地做你的决定，我们弟妹几个拖累你半辈子了，现在都有了自己的活法，你不用挂心我们。”

明夏顿了一顿，正色道：“房子的首付我们这些年也都攒着呢，虽然不够，但可以先还一些，你告诉谭山，他是商人，有商人的规矩，该算什么利息就算，我们不能一下子全还清，但绝对不欠他的！”

“好……好，哥跟他说，哥跟他说……”

明川胸腔里升腾起一股暖意，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有这样好的家人，这样好的妹妹。

“哥。”明夏叫他，“别怕，做你想做的吧，我们几个不是你的软肋，是你的脊梁。”

脊梁。

一股气从头顶灌注全身，明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挂断电话，直起身，朝谭山走去。

谭山收起眼神，装作没看到似的，等明川坐到他身边来。

这条花蛇成日里哭，哭得他都烦了，可今天这场是那样的不同。

它不是垂着眼抿着嘴的，悄无声息的，小泪珠儿温驯柔美地顺着脸颊滚落，而是一种宏大而热烈的，响雷带闪的，漂亮的五官面团一样揉捏在一起的，有些丑陋的恸哭。

谭山车祸后没见过这样哭的明川，至于车祸前有没有，他猜大概也是没有的，如果有的话，他现在一定会头痛。

谭山突然觉得，那个要裁掉的卫大成也可以放着不管的，萧山何家的一次性客耗品也可以继续合作的，至于明冬还来的学杂费，本来也就好好的放在一张闲置卡上，小姑娘有用处的话，拿去好了，不过是几顿便饭的钱，他又不缺那一点点。

可是明川没坐到他身边来，而是坐到了他的对面，他张着红殷殷的嘴说：

“我想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们今天就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