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安静的廊下,祁夜鸣正坐在一张竹制书案前,细细清点各处暗线连夜送来的情报。
案头摊开厚厚一叠信纸,有来自市井各处眼线的记录,也有祁氏家族留在京城的暗探传回的消息。
云舟神色匆匆自侧门快步走入,脚步放得极轻,将一叠整理好的流言记录纸张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主子,事情不好了。如今满城几乎都在传您克夫,说三公子在边关接连遇险,全是因您命格不祥而起。各处世家送来的宴会帖子尽数收回,府中下人也多有避嫌之意。属下细细追查银钱流向,大半散银源头隐隐指向春晖堂;更令人不安的是,丞相府手下不少暗桩,也在世家圈层之内刻意放大流言。嫡母与钟砚廷,已经暗中联手。”
祁夜鸣垂眸,一页页翻过那些记录流言的纸片,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纸边。他神色平静,眉眼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凝。
早在当初张嬷嬷带着毒花茶踏入西跨院之时,他便料到嫡母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在这深宅权谋之中,当明面上的下毒、构陷行不通之时,流言蜚语、灾异命格之说,便是最廉价、最锋利无形的一把刀。只需要众人心中生出猜忌畏惧,便可毁掉一个人的名声。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丞相钟砚廷的介入。
原本这仅仅只是国公府内部嫡庶之间的宅斗,如今当朝权臣已经正式入局,朝堂与后宅的危机彻底纠缠在一起。一旦钟砚廷借着这阵流言在朝堂发难,借灾异之说向皇帝上奏弹劾魏湛昭,那远在边关的人,将要承受来自庙堂之上的致命一击。
云舟眉头紧锁,双拳不自觉微微攥紧:
“主子,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彻查所有出钱散播流言之人,收集完整证据,直接禀报国公大人?任由流言继续发酵,等到所有世家都深信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祁夜鸣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散乱的纸片收拢叠整齐,放在案边。
“不可。如今流言早已根植于市井人心。就算我们抓住几个拿钱传话的婆子,也只能处置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卒,根本抓不到嫡母与丞相幕后主使的确凿证据。老国公素来最看重护国公府在外的体面名声,若是此时将事情闹开,闹得全府上下沸沸扬扬,外人只会当做一场不堪的嫡庶内斗丑闻,反倒会坐实世人心中那些无端猜测。”
他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廊边,扶着冰凉的木栏杆,望向天边一轮淡淡的月色。
不知此刻军营之中,魏湛昭与贺泽骁有没有顺利布下圈套,抓住那些潜伏在军营之内的细作。千里之外烽烟未定,将士浴血,他万万不能因为一场满城流言便自乱阵脚,做出冲动之举,给远在边关之人平添祸患。
“以静制动。”祁夜鸣缓缓开口,晚风轻轻吹动他素色的衣摆,“流言杀人,可流言亦能自灭。你即刻下去,吩咐下去三件事,务必稳妥办妥。”
“第一,取出我的私库银两,分出大半,派人去往城外几座大寺院,广施香火,赈济城郊贫苦流民,施药施粥,不求任何回报,只默默行善。世人心中‘灾星’之名,唯有日复一日仁善之举,方可一点点冲淡。此事切记不要大肆宣扬,不可刻意对外标榜功德。”
“第二,所有暗线紧盯两件要事:一是继续收集嫡母与相府信使往来的证据;二是密切紧盯朝堂动向,看丞相会不会借着这一阵流言,向陛下上奏,借灾异之说参奏魏湛昭。一旦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回报于我。”
“第三,府内下人私下闲话不必强行厉声管束。越是严厉禁言,反倒越引人猜疑,越容易坐实心虚之态。只吩咐我院里所有人,行事更加谨言慎行,不与旁人争执,不落任何把柄于人。”
云舟垂首,一字一句尽数记下,心中满是敬佩:“是,属下即刻去安排。”
庭院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槐树沙沙的声响。
祁夜鸣独自立在廊下,静静伫立许久。
他心知这仅仅只是嫡母与丞相联手布下的第二招。二人既然已经结成同盟,流言之后,必然还有更加致命的算计紧随而至一一粮草、奏折、罗织罪名……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铺开一张柔软信纸,蘸饱墨汁,给魏湛昭写下一封密信。
信中依旧只简单报了一句平安,隐晦提了一句:京中风言四起,不必挂怀,诸事我自有应对之法。
信纸干透,仔细封入蜡丸,交由可靠商队送往北境。
而另一边的春晖堂之内。
嫡母听完张嬷嬷完整的回报,端起一盏温热的碧螺春缓缓饮下,嘴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很好,火候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盏,眸光沉沉望向北方,轻声开口,“下一步,便是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