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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们为你而来（第2页）

石像鬼当然没有回答。

莉莉并不觉得自己跟石像鬼说话有什么奇怪的。石像鬼不会插嘴，不会走开，不会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说“我得去上班了”。它会一直蹲在那里，用那张凶巴巴的哭脸听她把所有话都说完。

她把自己缩在石像鬼翅膀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雨水只能飘到她脚尖前面一点点。她就在干燥的三角地带里盘腿坐着，书包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型的临时城堡。石像鬼用它的石头翅膀替她挡住了偏飞的雨丝，她扯了扯自己有点短的衣角，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莉莉翻出书包里的识字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就着路灯投过来的光看上面的插图。她有些内容依旧不懂，但她还是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反正第二天再去找老师就行。

“我妈妈以前不认识这些字。”莉莉手指点在插图上那只鸟的翅膀上，“现在她认得比我多。她说她们工厂里有识字班，不收钱，谁都可以去。她第一天去的时候把笔握断了——嘎嘣一声，赛维塔里昂叔叔说她可以去做笔的质量检查员。然后妈妈又打了他的头。我觉得他故意被打的。你觉得呢？”

石像鬼没有回答。她满意地点点头，仿佛石像鬼已经给了她一个很肯定的答复。

“赛维塔里昂叔叔现在在工厂里当厂长。”她换了个姿势，把脚伸直，脚尖左右晃着，“他以前也在流水线上干活，后来那个罗宾让他管更多人。他说他管人的时候很凶，没人敢偷懒。但萝丝说他管人不凶，他只是长得凶，不说话的时候像没吃饱的乌鸦。我觉得不是。他每次来我们家吃饭都吃很多，不像乌鸦，乌鸦吃得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乌鸦不会修水管。他会。”

修水管。这件事在莉莉心目中占据了特别重要的位置。上个星期家里的水龙头漏水，妈妈拿着扳手站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下面那滩越扩越大的水渍发愁。赛维塔里昂叔叔下了班过来，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蹲在洗手台下面捣鼓了半个钟头。他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水珠，一只眼睛还因为被水管滋了一下而眯着。他把水龙头拧好，洗干净手，然后把莉莉桌子上的字帖改了——用红笔，画了很多圈，每个圈旁边都写了字。

莉莉凑过去看，都是“重写”——妈妈写错字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让她重写。妈妈说那是因为他不敢。她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太懂，但她觉得大人们之间有某种她这个年纪还不被允许理解的笑话。

雨小了一些。

莉莉正看着课本，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妈妈。她抬头看去，先看到一片深灰色的衣角，然后看到一张脸。一个年轻但又带着些许执拗的脸。

男人蹲下来，把手肘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差不多高。这个动作让他那条沾了泥印的裤腿更显眼了。

“你忘带钥匙了？”他问。

莉莉点头。

男人站了起来，转向阴影，用拇指朝石像鬼的方向指了指。阴影被分成两块——莉莉这才发觉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头顶几乎碰到天，肩膀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宽阔。他的头发很长，垂在脸颊两侧，脸很白，眼睛比下水道洞口还要幽深。莉莉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好落在他的影子里，她的影子完全被吞掉了。但莉莉没有感到恐惧——莉莉知道只要按下报警器，警察很快就会赶来的……赛维塔里昂叔叔也会生气的揍他。

比同伴矮一点的男人开口说道：“我叫罗宾，旁边这个是幽魂。”

莉莉不自觉地张大嘴巴，妈妈说过罗宾和幽魂不会无缘故的伤害无罪的人，但莉莉前几天刚把不想吃的蔬菜偷偷扔给赛维塔里昂叔叔，也许她要被抓走了。

“罗宾先生。”莉莉没敢问幽魂先生，“我前几天没有吃蔬菜，会被关起来吗，如果关起来了，可以让妈妈来看我吗？”

罗宾先生笑了起来：“不，我们不会抓走没吃蔬菜的孩子。不过为了营养均衡，还是要好好吃饭。”

莉莉乖巧地点点头。

“你妈妈还在法院？”罗宾先生随即问。

“她说今天有一份特别长的庭审记录要整理，要晚一点回来。”莉莉顿了顿，补充道，“是一桩未成年人抢劫未遂案，是初犯，属于调解类。法官没判监禁，改判进工厂技能改造，缓刑期一年。书记员要把调解意见全文归档。”这套话她是从妈妈嘴里听来的，翻来覆去学了好几遍，现在终于有机会原样复述。罗宾先生微微挑起眉毛，回头看了幽魂先生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传递，莉莉看不懂。

幽魂先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和莉莉想象中一样。“三个月前，这桩案子会被送到我手里。”

“是的。”

“现在只到调解阶段。”

“你觉得可惜？”

幽魂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莉莉，莉莉也看着他，没有躲。她忽然觉得这位幽魂先生的眼睛一点都不吓人。

罗宾先生把外套脱下盖在莉莉身上。莉莉本想拒绝，但罗宾先生说他身体比莉莉好，在这种雨天还是把外套给莉莉更合适。莉莉找不到话反驳，只好告诉罗宾先生之后她会把外套洗干净，让罗宾先生在周末找她，她在那天下午日程是空的。

罗宾先生点点头，拿出纸笔认真地记录下来。莉莉感到很高兴，罗宾先生把她当大人一样看待。

之后罗宾先生和幽魂先生待在旁边，陪着莉莉等着妈妈回来。期间，罗宾先生和幽魂先生讨论了很多事情，有很多部分莉莉没有听懂，但听到熟悉的事情，莉莉也给出自己的答案。而罗宾先生和幽魂先生听到后，没有嫌弃她是个小孩，反而还把莉莉没有听懂的地方仔细解释了一遍。

后来妈妈终于回来了，莉莉已经昏昏沉沉，她含糊地想要和妈妈介绍罗宾先生和幽魂先生，但却睡着了。只是模糊地记得妈妈轻轻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莉莉在梦里还惦记着跟萝丝炫耀自己见到了罗宾先生和午夜幽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