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行鲤哪里睡得着,拉着她们东聊西聊,直聊到窗外透出青灰,才肯闭上眼睛。
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又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抱衣裳的、捧首饰的、拿胭脂水粉的,把整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快,先净面。”
“娘子把头低一点,奴婢给您梳头。”
“哎哎哎,别动别动,簪子歪了——”
江行鲤被按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
头发被梳子一遍遍地梳过,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从前往后,梳得她头皮发麻。
发髻一层一层地盘起来,先一个小髻,再一个大髻,刷刨花水定型,再把簪子钗子步摇往上加。
天光大亮,女眷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笑眯眯地围着江行鲤打量,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沈氏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儿子也来了,转来转去,偷偷伸手摸她的嫁衣,被江玉珠一手一个揪住后颈拎开,“别碰!
手上脏死了!”
小崽子叽哩哇啦地叫着,头上挨了两下狠的,终于委委屈屈地安分下来。
江玉珠把他们提溜到门外去,让奶娘看好了不准再进来。
付云起是最后来的。
站在江行鲤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
江行鲤也看着铜镜里的她。
母女俩相视而笑,眼中却都泛起薄薄水光。
付云起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真好看……不愧是我的女儿。”
江行鲤弯了弯嘴角,“那自然。”
喜嬷嬷捧着龙凤呈祥的盖头走过来,笑盈盈道:“吉时快到了,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付云起接过,抖开,大红的绸缎像一片燃烧的云。
她低头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江行鲤的眼前降下朦胧的红,彻底遮住视线的那一刻,她忽然被一把搂进了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眼前只剩下沉闷闷的红色,世界缩成方寸之间,方寸外是母亲的怀抱。
记忆忽然回到初回京时,娘亲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说:“阿鱼乖乖的,娘有空就回来看你。”
她从她的怀里仰起头来,觉得侯府的房梁好高,高到她怎么都够不到。
如今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孩子,乖乖地等在这里,等着母亲再次将她拥入怀内,等到熟悉的温暖气息再次裹住她。
她鼻尖一涩,心脏酸酸沉沉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回抱,付云起却已松开。
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说——
好了,去吧。
沈氏声音里也带着涩意,“哟,这是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红了眼睛?”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哽咽起来,别过脸去用手帕捂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三娘大喜,咱们都该高高兴兴的。”
屋子里一时间又是笑又是泪。
吉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