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江行鲤从不自己买胭脂水粉,京城最好的铺子排着队往侯府送,都是最时新最金贵的样式,她心情好就用两回,心情不好便随手一放,扔了丢了也不心疼。
如今她对着一排粗陶盒子挑了半天,货比三家,百般纠结,最后一咬牙,豪掷八十文,拿下一盒牡丹胭脂。
她打扮时蛮蛮在旁边咿咿呀呀,江行鲤把胭脂盒打开,在蛮蛮鼻尖点了一点胭脂,又在她额心点了一点,小丫头被逗得直乐。
吃过饭,江行鲤正要带着蛮蛮出去看花灯,贺承却不准,非说外头拍花子多,丢了可怎么是好?
好吧好吧,那她自己去总行了吧。
蛮蛮又不准,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能作罢。
江行鲤抱着蛮蛮回房,抓了把瓜子塞进蛮蛮手里,蛮蛮低头研究瓜子,试着往嘴里塞。
贺承从她手里把瓜子夺走了,换了一块米糕,蛮蛮也不挑,抱着米糕啃。
外面开始放灯,点亮诸般烟火。
烟火落下时,映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映着近处鳞次栉比的屋脊,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在群山环抱间别有一番意趣。
江行鲤靠在窗前,光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恍惚想起去岁除夕,有人抱着她说要永远与她在一起。
才一年,她却恍若隔世。
蛮蛮最近正在学说话,爬到她怀里,呀呀说道:“新年……快乐。”
江行鲤回过神来,捏了捏她的脸,“谢谢蛮蛮。”
贺承醋得不行,把蛮蛮抱过去,两手举着控诉,“我呢?爹爹呢?”
蛮蛮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含糊不清地说:“快乐……新年快乐,爹、爹爹。”
贺承感动得老泪纵横,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江行鲤咦了一声,别开了眼-
马车抵达北朔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午后。
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压得很低,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城墙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披甲握矛,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楼峤一下车便四处寻觅,目光急切扫过城外诸人,确认没有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后,他的眼神才收了回去,对付云起拱手行礼,“娘。”
付云起侧身避开,冷声道:“殿下尊贵无匹,卑职如何能是你的娘?”
楼峤垂下眼眸,“您是阿鱼的娘,便也是我的娘。”
付云起淡淡道:“我料想阿鱼不告而别,便是不满意你这个夫婿,这桩婚事还是作罢为好。”
楼峤不惊不动,“是她的意思吗?”
付云起冷笑一声,“你不必试探,阿鱼不在这里。”
楼峤柔声问:“阿鱼离家出走,大半年开杳无音信,娘就不担心吗?”
“她自然没有你们兄妹有本事,面上卖乖,背地里却打着我们的名义对陈家下手,为雍王开路,当真好算盘好谋划。
阿鱼没有这样的本事,但她既然走了,定然有她一番道理,我做娘的定是相信她。”
楼峤沉默一瞬,“韫之明白。”
江怀远与江明辞站在旁边,一直不曾开口。
若是一年前,他们对他绝对不是这般态度,后来雍王登基,阿鱼失踪,楼峤借机揽权,连陛下都不得不忌惮几分,他们才知道扶持了怎样一对厉害兄妹。
此次他以督军名义来到北朔,按照新帝的意思自然是要敲打付云起,可楼峤显然另有所图。
将军府构造简单,隔开前后两院的木门漆色斑驳,门上除了两个大大的铜扶手,下头还有一个只到他腰间的小扶手。
楼峤弯下腰,摸了摸那个小扶手。
这应当是阿鱼小时候用的。
她够不到那个铜扶手,所以有人在这里给她安了一个小的,她每天推开这扇门,跑出去,跑向一望无际的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