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4日,周日。
襄城的春天永远拖沓且黏腻。
江风裹挟著潮湿的水汽,一遍遍扫过金融中心工地。整片地块深陷基坑施工阶段,裸露的黄土层层堆叠,支护桩笔直排布,泥浆池泛著浑浊的暗黄色,泥土腥气混杂著扬尘,瀰漫在整片施工区域。没有林立的塔吊,没有成型的楼栋,只有空旷的基坑、泥泞的临时道路,以及一排排冷白色的工地路灯,静静矗立在围挡內侧。
项目部二楼商务办公室,灯光从清晨亮到深夜,从未熄灭。
距离五月十五日计量封帐,仅剩最后一天。
国企城投项目,规矩死板到苛刻。合同白纸黑字写明,每月十五日为计量节点,当日十八点前锁定当期所有施工產值,逾期一律併入下月报表。首期进度款,更是重中之重,是中南建设进驻这片地块,第一次向甲方递交施工答卷。
若是首期计量出错、资料紕漏、產值压减,往后一整年的审核基调,都会被甲方牢牢压低。
办公室內,空气安静得压抑。
三张办公桌並排摆放,桌面上铺满a4列印纸,密密麻麻的工程量清单、签证单据、现场影像资料层层堆叠,边角被反覆摩挲得微微起卷。黑色签字笔、计算器、涂改液隨意散落在桌面,电脑屏幕常年亮著excel台帐,密密麻麻的数字冰冷又刺眼。
张望舒端坐於正中工位,一身简约浅灰色通勤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乌黑长髮束成低马尾,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愈发素净淡漠。
她指尖捏著签字笔,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土方计量表上,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且严肃。作为项目总经济师,同时也是中南幕后老板娘,她清楚首期计量的含金量。基坑施工阶段,没有主体结构產值,能上报的只有土方开挖、基坑支护、临时设施、场地硬化、文明施工几项费用,每一笔產值都弥足珍贵,一分都不能无故流失。
“子睿,把上周四基坑验槽的影像资料再挑一遍。”
张望舒声音清冷平缓,没有多余情绪,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谨,“筛选高清原图,按照监理、甲方、施工三方在场人员分类归档,每张照片备註拍摄时间、施工部位、施工工况,插入报审资料附件里。城投审核认死理,影像佐证缺一不可。”
靠窗的工位上,年轻的子睿连忙应声。
他穿著简单的白色t恤,眉眼青涩,周身还带著未褪去的学生气。四月初进场至今,一个多月的工地生活,早已磨平了年轻人身上的浮躁。皮肤晒得偏黝黑,指尖沾著洗不掉的墨渍,眼神却乾净纯粹,做事勤恳踏实。
此刻他端坐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逐一归类整理影像资料。文件夹被他规整划分,土方、临设、支护、便道,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张姐,验槽照片、边坡防护影像、临时围挡搭设记录,我都单独归档了。”
子睿轻声匯报,语气带著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三次雨天基坑排水的台班照片,我也一併整理进去了,要不要附加在零星签证后面?”
“全部附上。”
张望舒头也没抬,笔尖在图纸计量標註处轻轻勾画,语气篤定,“基坑阶段,雨天排水、边坡养护最容易被甲方忽略,也最容易后期扯皮。首期资料一定要做全、做细,把所有能留存的依据全部锁死,不给对方一丝扣量藉口。”
一旁的工位上,陈郎靠在椅背上,指尖夹著一根未点燃的香菸。
眾人都习惯喊他郎哥。他身著深色商务衬衣,袖口隨意挽至小臂,神情沉稳內敛,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作为项目商务负责人,他不需要埋头核算枯燥数据,却要把控全盘节奏,对接甲方、监理,平衡各方关係。
首期进度款,从来不是简单的算帐报量。
它是甲乙双方第一次正式博弈,是甲方摸清总包底线、把控合作节奏的第一道关口。
“我刚跟监理总监通完电话。”
郎哥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语气平淡,“监理那边已经签字盖章,资料格式、现场工况都没有异议。今天下午四点,我们把全套资料报送城投成本部。这次审核负责人,是甲方成本部新来的经理,辉哥。”
“新人?”子睿下意识抬头,眼里带著好奇。
“不算新人。”
郎哥轻轻摇头,指尖摩挲著烟身,语气郑重,“我托圈內朋友打听了,辉哥,天津人,今年三十五岁。省城985高校工程管理专业科班出身,学歷硬、功底扎实。早年在大型工程諮询公司做造价审核,摸透了审计所有套路,后来跳槽总包单位,干过商务经理,实操经验拉满。今年年初才跳槽进城投,坐上成本部经理的位置。”
张望舒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常年混跡工程成本行业,她最清楚这类人的厉害之处。
干过諮询,懂审计抠量逻辑;干过总包,懂施工报审猫腻;如今身居甲方,手握审核大权。履歷完美、专业过硬,往往比普通甲方更难周旋。
“人品怎么样?”她直白询问。
工程行业,能力次之,人品最重。若是贪婪势利之人,花钱打点便能疏通;若是死板正直之人,反倒最难交涉。
“圈內口碑极好。”
郎哥坦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认可,“性格直爽,典型天津人脾气,不玩阴的、不搞套路。为人正直,不收礼、不应酬、不吃宴请,做事只认规矩、只看资料。业內很少见的乾净甲方,也是最难拿捏的甲方。”
“那就麻烦了。”
张望舒淡淡吐出五个字,语气平静却透著无奈,“油盐不进,才是最大的难题。贪婪之人有软肋,正直之人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