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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腐烂后再说(第1页)

她从车上下来以后在路边站了很久。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直直地往她领口里钻,冷得她缩了缩脖子,牙齿轻轻打着颤。兜里那三张红票子攥在手心,纸面被汗洇得软塌塌的,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那辆黑色轿车早就拐过街角没影了,她还站在路灯底下朝那个方向看,灯影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贴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一晃。

书包落在人家车上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嘴角刚扯了一下又僵住了。包里其实没什么要紧东西,就几本破本子,半块用塑料袋裹着的干馒头,一把用了快两年的眉刀。那本单词册她背了大半本了,从A到M的词汇她都抄过两遍,虽然不知道背了有什么用,但总得找件事做。她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告诉自己也许以后还能遇到,到时候再要回来吧,遇不到也就算了,反正那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

可那半块馒头是她明天中午的干粮。她摸了摸肚子,今天一整天就早上喝了一碗稀米汤,中午那半块馒头还没动就落在人家车上了。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把,又冷又涩。她吸了吸鼻子,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转身往狗牙巷走。

她把那三张票子摸了又摸。票面的纹路粗粗的,纸边有些扎手,她沿着边角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最后她下了决心,抽出一张,剩下的两张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她要去卫小宁家的店里买些东西。

宁宁小卖在狗牙巷口,门脸窄窄的,橱窗上贴满了褪了色的海报,矿泉水牌子的、冰棍广告的,一层压一层地糊着,风一吹边角就哗啦啦地响。门口的灯箱坏了半边,原本的红底白字缺了一块,“宁宁小卖店”只剩“宁小”还亮着,字影落在地面上昏昏黄黄的,被偶尔路过的鞋踩来踩去。晚晴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一下,很短,像被风噎住了。

卫小宁坐在收银柜后面,两条腿盘在椅子上,脚趾头从拖鞋里伸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她手里捧着本漫画,看得入了神,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柜台上摊着一袋拆开的薯片,她另一只手伸进去摸了一片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嚼完了又摸一片。旁边的小收音机开着,放着某首老歌,调子低低的,一个男声拖着长腔唱什么“往事不要再提”,小宁跟着哼了两句,哼得全然不在调上。

“我妈探亲戚去了,买什么跟我说就行。”她翻了一页书,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含着薯片渣。

晚晴没应声,自己在货架中间慢慢走。架子窄窄的,两排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顶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光白里透着青,照得货架上的包装袋颜色都有些发冷。她拿了一管牙膏,最便宜的那种,白底蓝条,包装上印着“清新护齿”四个字。又拿了一块香皂,雕牌的,黄纸壳子包着,隔着纸能闻到一股碱味儿。最后是一袋洗衣粉,小袋的,三百五十克。她把这三样东西抱在怀里,又在货架尽头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排花花绿绿的零食上,膨化食品、果冻、辣条、小饼干,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袋儿童乐,圆圆的薄薄的小饼干,黄澄澄的袋子,上面印着个咧嘴笑的胖娃娃,脸蛋胖嘟嘟的,两颗大门牙亮得发光。

她把东西抱到柜台上,轻轻搁下,说了句就这些。

卫小宁这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漫画“啪”一声合上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晚晴?你怎么来了?”她从椅子上蹦下来,鞋都没穿好就踩在地上,上下打量她,跟看见什么稀罕事似的,“我天,你什么时候会来店里买东西了?”

晚晴没接话,低着头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整齐。

小宁麻利地给她扫码算账,嘴里嘟囔着三块五、两块二……。她从收银机里翻出零钱,钢镚儿一个一个数好了推过来,码得整整齐齐的。

晚晴把钱收了,把那袋饼干单独拎出来塞进校服口袋里。她垂着眼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柜台边缘划了两圈,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来。划了三四圈她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宁,他今天又来看我了。”

“谁呀?”卫小宁皱起眉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漫画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就是那个……周书记。”

小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县里的大官吗?怎么老往咱学校后头跑?”她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格,那首老歌退到了背景里,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道墙。

“他叫我坐他的车,给我吃糖,跟我聊天,我书包都落在车上了。”晚晴停了停,手指还在柜台上划着,“他又给了我一些钱。”

小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点晚晴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小宁忽然扑哧笑了一声,拿手背挡着嘴,笑着笑着又慢慢收住了:“怪不得能来我家买东西呢。那他人还蛮好的呀,再怎么样比……”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像块棉花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收音机里换了首新歌,一个女声在唱“月儿弯弯照九州”,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晚晴知道她要说什么。那两个字的影子已经浮在空气里了,灰灰的,薄薄的,像冬天哈出来的一口白气,散不掉也抓不着。她们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明白。晚晴把柜台上那几枚钢镚儿攥进手心里,硬币的边硌着掌心肉,有点疼。

“嗯,我先走了。”她把那三样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小宁,声音又闷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挤的:“还有……不要说我那个事。”

最后那句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轻得风一吹就散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很短,晚晴推门出去了。小宁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手里捏着漫画的边角,看着门口那块光团,晚晴的影子从光团里穿过去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漫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最后把漫画搁在柜台上,曲起腿缩进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灯箱上那两个字发呆。“宁小”两个字明一下暗一下。

晚晴拎着塑料袋出了店门没直接回家,沿着狗牙巷慢慢走,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巷子里的路灯隔几米才一盏,亮着的约莫一半,另一半要么被砸了要么被风吹坏了,剩下黑漆漆的窟窿,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在暗处沉默着。她走过英姐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新闻联播,男主播字正腔圆的,从窗缝里挤出来到了巷子里就成了嗡嗡的噪声。她走过瘸子家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炖肉的味道,油汪汪的热乎乎的,钻进鼻子里让她胃抽了一下,她低下头快走了两步。

她想着周政。那张圆圆的、剃得光光的脸,说话时慢吞吞的语气,像在跟小孩说话。那颗巧克力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苦的先来了,厚敦敦地铺满舌面,然后慢慢化掉,最后透出甜来,一直甜到喉咙底下。可她越想越不踏实,一个县书记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她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好看的脸蛋……瘦得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就剩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她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年轻,可年轻值什么钱,狗牙巷里一抓一大把。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合理的答案,最后跟自己说,大概人家就是心善吧,当官的做点好事,写进报告里还能添一笔政绩。可这解释太薄了,纸糊的一样,手指头一捅就破了。

想着想着走到了家门口。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锈红的铁皮,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过年时系上去的,图个吉利,现在也褪了色变成粉白的了。她推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立着,枝丫横七竖八地朝天上伸,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地面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几丛枯草,一脚踩上去簌簌地响。月光白惨惨地洒下来,落在碎砖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那面剥了皮的砖墙上,院子里的影子都是冷色调的,蓝的白的灰的。

她先把塑料袋搁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儿童乐。黄澄澄的袋子在灯底下反着一点光,上面那个胖娃娃还在咧嘴笑,两颗大门牙亮白亮白的,脸蛋圆鼓鼓的,腮帮子上两团红晕。她盯着那个胖娃娃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爱武,”她喊了一声,“这个给你。”

李爱武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那副断了一条腿的旧眼镜,拿透明胶带缠着,在灯光底下反着幽幽的光。他看见那袋饼干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停了:“姐,你今天怎么还有钱买零食啊?”

“嗯,今天忙,多刷了几个盘子。”她笑着把饼干递过去。她现在说这种谎话越说越顺溜了,够让爱武信了。她骗他自己在学校后面的苍蝇馆子做小时工,洗碗擦桌拖地,一天十五块。这话说到现在快两年了,她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

爱武接过那袋饼干,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捏了捏袋子,里头圆圆的饼干小饼子哗啦哗啦地响:“这不是小宁姐家卖的那种吗,一袋好几块呢。”他又看了晚晴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疑惑,但没有追问。他从小就学会了,姐姐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晚晴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兜里剩下的零钱摸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儿,拢共八块多。她把那卷钱捏在手心里递过去:“你明天放学去市场买些米,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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