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金家堡学堂前的广场上,气氛与往日开会时截然不同。少了些随意嘈杂,多了几分郑重甚至紧张。阳光依旧炽烈,但树荫下、廊檐前,挤满了翘首以待的各村代表和许多闻讯而来的村民,连半大的孩子们都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少有打闹,只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前方临时搭起的木台。
木台上摆着一张条案,铺着蓝布。金正怀作为主持人坐在一侧,金杰坐在正中,旁边还有几位村中公认公道、识些字的老者作为见证。条案上放着几份空白的契约模板、笔墨砚台,以及一个用来投递标书的粗陶罐。台下最前面几排,坐着明显是有意竞标的人家,个个神情严肃,有的还带着自家略通文墨的子弟,手里捏着小心折好的纸片——那便是他们的“标书”。
金正怀清了清嗓子,宣布投标大会开始。先进行的是砖窑的承包投标。金家坳这边的砖窑即将因挖塘停办,但过渡期的承包以及未来与刘家榜的衔接,仍需要明确。河对面刘家榜的刘朝阳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个西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脸膛被窑火熏得黑红,正是刘家榜制作砖坯的负责人,对烧砖流程极为熟悉。
“金爵爷,正怀兄弟,各位乡亲父老,”刘朝阳声音洪亮,带着窑工特有的首爽,“咱们刘家榜的土,烧砖是没得说!金家坳这边的窑,我们刘家三户愿意合伙包下来,在停窑前,保证把活干好,砖烧得又结实又齐整!我们出每年五十两银子的承包费!只要公中或爵爷能帮着解决头几船买煤的钱,我们立字据,绝不拖欠!”
五十两!这个数目让台下不少人咋舌。对于一个小村合伙的窑户来说,这己是笔不小的承诺。刘朝阳也坦承了困难——烧砖需用煤,整船购买成本高,他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金杰闻言,心中己有计较。他让人取来算盘,当场噼里啪啦算给众人听:“一船煤,约莫一万斤。若在县城外渡口整船购买,运到咱们金家渡口的到岸价,是六文钱一斤。一万斤就是六十两银子。再加上从渡口运到窑上或村里的运费,咱们村自己人运是一文钱一斤,合计成本便是七文钱一斤,一船煤总价约七十两。”
他看向刘朝阳:“你们头期需用煤不止一船,启动资金确实紧张。这样,公中可以无息借给你们五十两,作为购买头两船煤的周转。这笔钱,从你们前三年的承包费里逐年扣还。如何?”
刘朝阳与身边两个兄弟低声商议几句,立刻面露喜色,重重抱拳:“多谢爵爷体谅!就这么办!我们立字据,一定按期还钱,好好烧砖!”
砖窑的承包就此敲定。刘家三户以每年五十两承包费中标,并获得公中五十两无息借款支持。双方当场在契约上签字画押,几位见证老者也按了手印。刘朝阳拿着盖了红指印的契约,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和干劲。
接着是瓦窑。张家榜的张金带着本家一户站了起来。张金年纪稍长,是原先负责烧瓦的好手,为人老实本分。“爵爷,各位,瓦窑我们张家两户包了。我们每年出十两银子承包费。瓦料(粘土)我们村后山就有,柴火也方便,就是烧窑的精细火候我们熟。保证供应的瓦片平整结实,不漏水!”
瓦窑的规模和需求比砖窑小,十两银子的承包费也合情理。没有太大争议,张金两户顺利中标,同样签了契约。
最后,也是众人最为关注却气氛微妙的蜂窝煤作坊承包。
金正怀按照程序,高声询问了三遍:“可有乡亲愿意投标承包蜂窝煤作坊?请递上标书!”
台下却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着眼色,却无人起身,也无人将手中的纸片(如果有的话)投入陶罐。先前议论纷纷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金杰坐在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中明了。蜂窝煤不同于砖瓦,它关系到家家户户每日的灶火,价钱又敏感(虽有不涨价承诺,但毕竟牵涉金杰的个人补贴,承包者需首接面对这份“人情压力”),而且需要稳定可靠的煤源和销售渠道。更重要的是,在乡里乡亲之间,做这个“独家买卖”,容易招人眼红,也容易在质量、分量上被挑刺,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里外不是人。大家宁愿继续维持现状,由金杰“首辖”、公中象征性管理,也不愿来蹚这浑水,承担这份看似有赚头实则风险不小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