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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病（第2页）

白及撑着坐起，接过来一看——

"逍遥散，合四君子汤加减。"他眉毛微挑，"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甘草、薄荷、煨姜——疏肝解郁，养血健脾；再加人参、茯苓、白术、甘草——补脾气之虚。"

"师父。"苏蘅坐在榻边，一夜没睡的眼睛亮得逼人，"我想了一夜。您的病，根子在肝郁脾虚——忧思日久，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失健运，所以食少、腹胀、便溏、乏力；肝郁不舒，所以眠浅、神疲。"

"单健脾，气越补越滞——肝气横着，脾健不起来。单疏肝，木疏了，土还是虚的，等于给漏底的船撑篙。"

"所以，疏肝为君，健脾为臣，抑木以扶土——木不横逆，土自安宁。"

白及看完方子，久久没有说话。

"师父？"苏蘅心里发虚，"方子……有问题吗？"

"方子没有问题。"白及放下纸，抬眼看她，"我方才算了一下，我病了几天，你就想了几天。问诊问了一夜，辨证辨了一夜——"

"蘅儿，你这算是出师了。"

苏蘅鼻子忽然一酸，慌忙别过头去："出什么师，您病着，我还得给您煎药呢。"

"煎药去。"白及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唇边却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煎完药——"他顿了顿，"把门带上。我给你讲个故事。"

"十年前，京城，太医院。"

"流行一味神药，叫回春丹。"

白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不疾不徐。

"服之精神焕发，面色红润，缠绵的宿疾似有起色。百官服用，商人服用，连太医院里都有同僚推荐。一时之间，一丹难求。"

"可是我在太医院的档房里，翻到过连续七例病案——七个人，症状一模一样：牙龈肿痛出血，手足麻木，面色潮红如妆，渐至狂躁，最后——"

"抽搐而死。"

苏蘅屏住呼吸："丹药里有什么？"

"朱砂、铅丹、雄黄。"白及一字一顿，"矿物药，重金属。少量服之提神，是因为毒性刺激了气血的亢奋——那不是养生，是中毒。七个人，是被回春丹一点一点毒死的。"

"我拿着七份病案去谏。"他闭上眼，"回春丹背后是多大的利益，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三日后，太医院抓了一个用乌头害人的游方郎中，人证物证俱全——而那包作为罪证的乌头药渣，是从我的药箱里搜出来的。"

"有人要回春丹活下去。所以，需要一个人去死。"

"他们没敢要我死。"白及淡淡道，"他们只要我滚。逐出太医院，永不叙用——对大夫来说，这等于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师父。"苏蘅的声音很轻，"那个往您药箱里放乌头药渣的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白及睁开眼，"我只知道，十年后，在青柳村，在一个药商账房的嘴里，我又听见了那个称呼。"

"——白先生。"

苏蘅站了起来。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灯下，一字一字地说：

"师父。我要考太医院。"

白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