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呢?"苏蘅逼近一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案子,衙门受理吗?就算受理,板子打几下,放回来,打的还是她。"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
"我不替天。"苏蘅的声音沉下来,"我救她的命,棺材里捞出来的。她的命里没有官,没有族,只有疼。我给她七天——七天里,全镇人都得听她说,他一个字都驳不了。这不是刑罚,这是给她一张嘴。"
"嘴用完,药解了,他照样会打她。"
"所以药包里我还放了五十两银票。"苏蘅说,"够她盘下城东的绣庄,自立门户。她若还是不走——"
她顿了顿:"那也是她的命。我救得回命,救不回心。"
走廊里静下来。楼下传来茶客的说笑声,衬得这一角安静得近乎凝固。
良久,谢云岫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蘅,我进谷十一年,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医者不入刑名。"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少女,"你的手是用来把脉的,不是用来判案的。今日你判的是个该打的人,他日呢?你辨得清每一次该与不该吗?"
"辨不清。"苏蘅答得干脆,"所以我把方子给了她自己,没替她下。"
"……"
"师姐要盯着我,尽管盯。"苏蘅背起药箱,从她身边走过,"盯紧点。"
两人的目光在廊下交错一瞬,谁也没让。
当夜,临水镇最大的医馆"济人堂",掌柜亲自登上了客栈的门,奉上一张洒金拜帖——
"敝号东家仰慕灵兰谷毒医之名,重金求见,有事相商。"
谢云岫捏着拜帖,脸色微变。
苏蘅凑过来看了一眼,却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师姐,"她把拜帖抽过来,在指间转了个圈,"鱼——自己咬钩了。"
拜帖的来路,苏蘅根本没打算去赴约。
"他们要的是毒医。"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一个出钱买毒的人,不会在乎毒医是老是少、是男是女,甚至——是不是真的能配出毒。"
谢云岫皱眉:"你要自己去?"
"我不去。"苏蘅提笔,笔走龙蛇,"我写张方子,让掌柜带回去交差。"
纸上很快写满了一味味药,字迹故意潦草,赫然是:生川乌、生草乌、马钱子、巴豆霜、斑蝥……
甘草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师姐,这、这一剂下去,大象也药死了!"
"对,看着像。"苏蘅搁下笔,"所以它是假的。"
"什么?"
"真要买命的人,拿到方子第一件事是找药铺配药——"苏蘅吹干墨迹,"掌柜的会去哪家药铺?临水镇总共三家,最大的是济人堂自己。济人堂的坐堂老大夫,只要真懂药理,一眼就能看出这方子的问题。"
谢云岫若有所思:"看出什么?"
"看出这方子是假的。"苏蘅把纸折好,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懂行的人知道哪几味药同用会出大事——十八反,十九畏,药材配伍的忌讳,医学生第一课。写方的人若真懂,不会把这些忌讳写反了。"
"我把川乌、半夏这一对相反之药,写成了相须,同用增效——这是外行编方才会犯的错。济人堂的老大夫一见便知:写方的人,要么是个不懂药的骗子,要么——"
"要么是故意写错,在等人来问。"
次日,拜帖有了回音。
济人堂的掌柜亲自来请:"敝号东家说了——方子,看不大懂。请尊驾移步,当面赐教。"
苏蘅笑了。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