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近,罗湖街面先从颜色上变了。
卖春联的摊子摆到骑楼底下,红纸一叠叠压着石头,墨还没干就被风吹得轻轻响。年画里的胖娃娃抱着鲤鱼,旁边挂着一串串金纸鞭炮,没点也像已经把街吵热。港货铺把铁盒饼干摆到门口,年糖、瓜子、腊味、橘子堆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油墨、糖霜和晒干鱼货的咸味。
池婷婷最烦年前。
所有人都像突然想起自己要过日子,催款的催款,赊账的赊账,拿货的说年后一起清,欠钱的说大过年别逼人。她从宝安楼出来时,手里还夹着两张要命的账页,脸色冷得阿强看了都绕路。
可她还是绕去买了一包热栗子。
照相馆在一条不太宽的街上,门口挂着“证件照、婚照、胶卷冲洗”的木牌。玻璃柜里摆着几张样片,新娘的红裙被灯照得有些旧,旁边还有小孩百日照和港式发型照。叶织晴正在里头收底片,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沾了一点药水味。
池婷婷推门进去,把栗子放到柜台上:“路过。”
叶织晴抬眼,看见她手里的账页:“你每次路过都带案子。下次能不能只带自己?”
池婷婷顿了一下,随即把账页往怀里收:“那不值钱。”
叶织晴笑了,伸手把热栗子拨到自己面前:“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池婷婷在外头能把人刺得无话可说,在叶织晴面前却常常被一句轻话接住。她像不习惯,又像已经习惯,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别撒娇。撒娇也不能让你看不该看的东西。”
“我撒娇是为了看东西?”叶织晴慢慢剥开栗子,“我明明是为了让你多坐十分钟。”
池婷婷看着她,嘴上仍旧硬:“十分钟很贵。”
“那我付栗子。”
池婷婷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张口接住了叶织晴递过来的栗子。笑意很短,却把她脸上那点账桌锋利压下去。她走到叶织晴身边,替她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半寸,免得沾到药水:“手冷不冷?”
“刚才冷。”叶织晴说,“现在不冷。”
池婷婷把旁边的温水杯推过去:“少来。”
暗房里红灯亮着,底片夹在细绳上,像一排不肯说话的小窗。叶织晴把前些天放大的旧货口合影拿出来,放在干净玻璃板上。照片里人很多,背景杂乱,写单人的手、短笔、墨茧都被放大过;背面那团淡字也被她用斜光照出一点层次。
“我没碰你说不能碰的账。”叶织晴先开口,“只看照片。”
池婷婷看她:“照片也会害人。”
“所以我关门了。”叶织晴指了指门栓,“你看,我不是等你保护的纸人。”
池婷婷沉默片刻。
她最怕叶织晴这样说。不是因为这话锋利,而是因为这话是真的。林秋雁当年也不是纸人。会算账,会递信,会替别人挡酒桌上的手。可活人一旦被旧账拖进去,最后留给池婷婷的就只剩一张再也查不回来的名字。
叶织晴把栗子递到她手边:“又想把我往外推?”
池婷婷接过栗子,没有吃:“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叶织晴说,“但你不能每次害怕,就把我当成会碎的东西。”
暗房红灯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墙上。池婷婷低头看照片,半晌才说:“这张照片,不能给第三个人看。”
叶织晴眼睛微微一亮。
这不是情话。
却比许多情话都重。池婷婷不轻易把风险分给别人,她愿意说“不能给第三个人看”,就等于承认叶织晴不是门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