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霜降刚过。
南浔镇的青石板路湿了一夜。
水洼里泡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天是灰青色的,压得很低。河边洗衣妇的木杵声一下一下,闷闷地穿过两条巷子。
镇东头,王老爷家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
黑漆木门大敞。
门口两座石狮子脖子上各系一条红绸,风一吹,绸布翻卷,猎猎作响。几个挎菜篮的婆子踮脚往里张望,被家丁伸手拦在门槛外三寸。
“让让,让让。”
阿培拨开人群,侧身挤进去。
他二十四五岁,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上背着黄铜包角的木箱。箱面用朱漆描着八卦图,漆色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千尘走在后面,慢悠悠的。
他三十来岁,个高,微驼,穿一件靛蓝长衫。下摆拖到膝盖,沾了几点泥。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脸生得白。
眼尾微微下压,看人时总带着点懒散的笑,像刚睡醒。
左手腕上挂着一串铜铃。
不多不少,七颗。
随着步子,叮叮响。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千博士来了。”
千尘朝说话的方向略一颔首,嘴角那点笑更深了半分。
他抬脚跨过门槛。
铃铛在腕子上晃出一串脆响。
王老爷从正厅迎出来。
五十来岁,酱色绸袍,肚子微微腆着,右手不停摩挲左手的玉扳指。脸上的笑堆得太多,眼角褶子挤成一团。
“千博士,可把您盼来了。”
王老爷欠了欠身。
“小女这病,昨夜又闹了一回,把供桌上的香炉都掀了。”
千尘没急着应。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院子很大。
西墙根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黑枝丫像爪子一样叉向天。东南角有口水井,井口压着块青石板,石板上裂了一道缝。正厅廊下挂着一排白纸灯笼,还没点上,风一吹,纸面啪嗒啪嗒地响。
他的视线停在院子角落。
一座望柱石。
半人高,灰白色,柱头雕着莲花。莲花心已经风化模糊,石头底部生着青苔,苔色发暗,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千尘眯了眯眼。
他抬起左手,轻轻晃了晃腕上的铜铃。
铃铛没响。
他嘴角的笑淡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
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