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刀有多长?我必须知道。”,你看向张小烬。
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有着一样刀柄的刀,”有这么长。“
你把刀接过,比对了一下。还好,只是刺入体内越五厘米深,不会伤到肾脏。
你用剪刀把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从床底拉出那只木箱。里面是你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碘伏、几卷纱布、一把持针器、一包缝合线、一把剪刀。
你把要用的器具用碘伏消了毒,戴上医用手套。用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画圈消毒,从内向外,一圈比一圈大。你用纱布裹住刀,起到一个固定的作用。他的背上有黑色的纹身,纹身很大,你只看到一小部分,想必这就是那张家人神秘的麒麟纹身了吧。
“你们谁来帮忙把刀拔出来?要稳要快。”
张小烬过来握住刀柄,“现在拔?”
你把纱布叠成厚块,放在旁边,“对,现在。”
刀拔出来后你立马将纱布摁上去止血,摁了大概十分钟,血止住了。
然后你拿起那瓶烧开晾着的凉白开,缓慢地冲洗伤口内部。水冲进去,带着暗红色的血沫流出来,露出伤口深处的肌肉组织,被刀锋切断的肌纤维边缘整齐,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深红色。确认了没有异物残留,你拿起剪刀,沿着伤口长轴方向,小心地剪开约1厘米,这是标准的扩创操作,为了充分显露伤道深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做过。在医院急诊室的手术灯下做过。但那时老师站在旁边,有护士递器械,有监护仪的滴答声。现在只有煤油灯、你的手、他的体温。
你拿起镊子,夹出伤口内的小血凝块。手指很稳,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进入了状态。你检查到伤道的底部,最深处的肌肉被刀尖割开了一道裂缝,约半指深,没有穿透腰方肌筋膜,也没有渗血。你需要把它对齐并缝上。
你拿起持针器,穿好线,3-0的黑色丝线,可吸收的。你深吸了一口气。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你感觉到针尖穿过腰背筋膜,那种均匀的,带弹性的阻力。你屏住呼吸,拉线,打结,剪断。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肌肉层的缝线走得很快,针距均匀,约1厘米。你换了一根更细的线,缝合皮下脂肪层,消除死腔。然后你换最细的线,开始缝皮肤。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缝出来的那条线,针距整齐,边缘对合得很好,没有卷边。
你在心里默默数着。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你剪断线头,用碘伏棉球再次消毒,然后盖上纱布,用绷带缠绕了两圈。打结的时候,你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腰侧,温热的,带着微微的汗。他全身都是汗。你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你站起来,把用过的器械放在一边。然后你打了一盆凉水,把一块布浸湿,拧到半干,敷在他后颈上。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煤油灯的光微微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了一个灯花。你伸手挑了挑它,房间重新亮了一些。
你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虽然还是浅,但至少是均匀的。
“伤口已经缝合了,他目前情况很乐观,你们别担心,明天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张小烬站在门边,想说点什么,张了两次嘴才出声:“陈姑娘,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小鱼恐怕……谢谢,真的谢谢你。”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和平常那个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是我该做的,你们累了就去隔壁的房间休息吧,钥匙去找赵姐拿,她睡在二楼正对楼梯口那间屋。”
他们走了之后,你靠着榻边坐在地上。腿是软的。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碘伏的印子,指缝里残留着缝合线拉过之后的微涩触感。你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像是想确认它还是你的。刚才那双手缝针的时候稳得不像话,现在却开始发抖了,像是手术做完之后,身体才想起自己有多害怕。你把它们收进膝盖中间,合拢,压住。
你出了一会儿神,余光落在桌沿那副皮革口罩上。皮料内侧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圈,边缘微微翘起。你想起刚才取下来的时候看到的那道疤,左脸颊到下颌,一道浅褐色的烧伤疤痕。他每天戴着口罩,就是因为这个吗?不透气的皮料,闷在脸上,他戴着它走过每一天。
为什么张小烬说只有你能救他,你是医学生,懂基本的急救,但是把他交给医院不是更稳妥吗?
你又想起刚才拔刀的时候。如果刀偏了一点,如果角度再深一厘米,你的手指在膝盖中间收紧了。不能再往下想了。
你吸了一口气,目光又落回那副口罩上。他醒来发现口罩不在,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那根系绳。然后你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轻。
“不要……你们放开她,不要带她走……”
你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没那么厉害了。难道他梦见什么了?
“曦曦,你在哪?别走……”,他的手动了一下,好像想抓住什么。
他为什么会叫你?你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吗?
“别走!”,他忽然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翻身,你赶紧摁住他的肩膀。
“小鱼,曦曦我在这儿呢,别怕。”,你握住他的手,他像是感觉到了,眉心缓缓松开,呼吸也跟着沉了下去。你低头看着你们交叠的手指,没再缩回去。你握着他的手,指尖蹭过他的指节。那双手你见过很多次,握笔,翻书,拧螺丝。每一次他都没说太多话,每一次你都记住了。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想象某天推开客栈的门,发现他再也不会来了。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道理,你甚至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你知道它已经在了。很天快亮了,你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睡着。但你想着,再等一会儿,等他睡熟了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