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外面是大街,跨年夜的喧闹已经退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裹着大衣快步走着回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什么东西凉凉地落在我的脸上,我仰头看——下雪了。大片的雪花从夜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又密又急,像谁在天上撕开了无数袋棉絮。街灯的光把雪花照成暖黄色的,每一片都在光里亮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坠。路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滑了一下,鞋底在雪面上打了个轻滑。我站在雪里,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大衣的褶皱里,融化了的很快变成水珠渗进去,没来得及融化的就积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
我沿着街道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走。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针尖一样扎着裸露的皮肤。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个小小的停靠点。我没有停。走到熟悉的路口——滨江公园的入口。闸门开着,平时值班的小屋暗着灯,里面没有人。我走进去,沿着江堤一直走。雪把步道上的石砖盖了一层,踩上去浅浅的脚印留在身后,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了,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江面结了冰。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把原本流动的江水封在下面。冰面上有几道裂纹,不规则地延伸出去,像某种图案,又像某种裂开的声音被冻住了。裂纹在冻结的江面独自凄美,而雪花落在冰面上慢慢积了起来,均匀而安静的,薄薄的白铺在灰白的冰层上,让整条江看起来像一条凝固的、沉默的、银白的地平线,向着夜晚的尽头无限延伸过去。远处的灯塔在雪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亮点,像一盏被蒙了很多层纱的灯,既照不亮别处,也照不亮自己。我站在江堤的栏杆边上,手搭在冰凉的铁链上,雪花落在手背上融化,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看着江面,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雪落进黑暗的水里消失不见。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去的那天晚上,天气是什么样的?他冷吗?疼吗?他在最后的时刻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和母亲吗?母亲现在和姓王的带着妹妹过日子,桂花树今年秋天开了没人看。江明现在和小雅还在火锅店里吃跨年的夜宵,热气腾腾的,他拍视频给我的时候脸上的油光还没擦。陈洋现在跟谁在一起?许念的男朋友对她好吗?林远回家了他爸妈一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他回去。阿儒在兼职的店里这会儿大概在拖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所有人都有一个去处。所有方向都有一个等在尽头的人。只有我站在这条结冰的江边上,雪落在肩膀上积了一层又一层,被体温融化成水,又被风吹干。四面八方都是路,每条路都通往某个有人等着的地方,但没有一条是我的。那些爱我的人一个个走了——父亲走了,母亲不要我了,陈洋走了,许念也走了。我走在人群里从来都是一个人,新年的广场上气球升了一万只,没有一只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过了栏杆。动作很轻,跟很久以前那个元旦夜一样,像只是换个姿势靠着。脚尖踩在栏杆外侧的窄沿上,鞋底下是铁质踏板,一层薄雪已经覆盖在上面了。我站了几秒钟,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整个世界的声响只剩下雪花落进江面的那种微不可闻的沙沙声,细得像时间在流逝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尾音。我想起老和尚的话——"从出生那一刻起,每个人的命都是固定的。"如果我的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头到尾,走再远也是一个人,那还有什么值得继续走下去的?
我闭上了眼睛,慢慢走向江面,最终跌落在江水之上,江上的薄冰被体重压碎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骨头断了一根。冷水涌上来,从裤管渗进去,从鞋口灌进去,那种冷跟外面的雪完全不一样——外面的冷是渐进的,有层次的,被大衣挡了一层还有毛衣挡一层;水里的冷是瞬间的、彻底的、无处可藏的。冰凉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同时贴上来,贴在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像被一千根冰针同时扎进去,先是一阵密集到窒息的刺痛,然后皮肤很快就麻木了,连痛都变成了钝钝的遥远的回响。衣服吸了水变得沉重,拉着身体往下坠,棉质面料像吸满了铅水一样裹在四肢上,每一个动作都要对抗那层黏腻厚重的阻力。瞳孔被水刺激得发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水面透过来的那点天光在头顶上方晃动,隔着冰层的裂纹透进来一道一道银灰色的光柱,细细的,斜斜地插进黑暗的水体里,像教堂彩色玻璃窗漏进来的圣光。我想张开嘴,但水涌进来了,灌进喉咙、鼻腔、肺里,那种窒息感从胸腔中间炸开,像有一双大手攥住了所有柔软的地方,不松手。
意识在抽离。奇怪的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奔跑的、流动的、充满声音的回忆——不是我父亲的背影、不是陈洋转身的时刻、不是那些让我疼了这么多年的面孔。是一个岛。一个很小的岛,浮在一片平静得不像话的水面上。那个岛被阳光照着,暖暖的金色铺满了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寸草地。岛上有花,有树,树冠铺开很大的阴影,树下有软软的草地。岛上有一个女孩子,白裙子,站在那棵树的旁边。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阳光太亮了,亮得她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白晃晃的轮廓。但她朝我伸出手了。那个姿态像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那个岛上没有雪,没有冰,没有冷透了的江水和封住水面的薄冰层。那里很暖。
然后一切变得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了。那束天光消失了,那个岛消失了,白裙子的女孩也消失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笼罩着所有方向的白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悬浮在虚空中间。那种感觉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太多,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往哪个方向飘都无所谓。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片白色里面忽然渗进来一点别的东西——很模糊的声音,隔了很远很远的水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喊什么。然后又是一点微光,不刺眼,模模糊糊的,像穿过层层水雾之后才抵达的烛火。有某个瞬间,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托着,从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浮。那种感觉跟岛上的女孩子向我伸手时的感觉是一样的——被人拉着、托着、往某个有光的方向推。水从四面退开,先是幽暗的、然后暗里透出一点灰蓝、然后灰蓝变浅变亮,像一条隧道尽头的出口正在慢慢变大。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发亮,亮得扎眼。
消毒水的味道从鼻腔灌进来,熟悉得让人发抖。我的右手手背上扎着吊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一滴一滴往下落着,节奏平稳。鼻子里插了一根氧气管,微凉的氧气一小股一小股地送进来。病床边上的监护仪屏幕在跳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滴滴答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口唾沫下去都是钝钝的疼。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先是麻的,然后是一点一点恢复的知觉像针扎那样苏醒回来,细细密密的。窗外天光大亮,雪已经停了,隔着窗玻璃能看见远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雪后的天蓝得不像话,冷而干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我偏了一下头。床边坐了一个人,伏在床沿上,胳膊叠在身前当枕头,脸埋在胳膊里。是江明。他的外套还穿着没脱,肩膀上有一块颜色深了一些,像是睡着之前蹭到了什么湿的东西。后脑勺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里像一小簇枯草。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一个削好的苹果搁在纸巾上、还有手机充电器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数据线拖下来垂在柜子边缘。
我盯着江明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他呼吸的节奏均匀起伏着,肩膀跟着一起一落,鼻息偶尔在衣料上闷闷地响一下。那些细微的声响汇集在一起,被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隔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在安静的空间里反复弹着。我咳嗽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发痒。声音不大,但他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满脸的困倦没消退,看见我睁着眼睛,他愣了两秒,忽然整个人坐直了,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砂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是干的,发不出整句的话。我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圈泛着青的黑眼圈,下巴上没刮的胡茬冒了出来,密密的一层青灰色。床头柜上那杯水是他倒的,那个苹果是他削的,手机充电器插在插座上大概是为了随时接着电话。他在这儿守了一整夜,也许更久。
"你他妈……"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再睁开的时候那些激动的东西已经收了,只剩下很浅的、压在眼睛底下的什么。他松开我的肩膀,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两秒。"早上环卫阿姨在江边发现你的,打了120。医院翻了你手机,紧急联系人是我,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说。嗓子像割着一样疼,每个字都带着砂砾的摩擦感。
"少废话。"他端起那杯水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温水润过喉咙,那股刀割似的干疼褪下去了一点,舒服得让人想叹气。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饿不饿?苹果给你削好了。"我没说饿不饿,但伸手拿了那块苹果咬了一口。水分在干燥的口腔里化开,凉的、甜的,果肉被牙齿切开的时候清脆地响了一声。我嚼着那块苹果,忽然觉得胃里是空的,但同时胸口那块地方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紧那么疼了。
我扭头看窗外。雪后的江海市安静极了,阳光照在屋顶的白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远处的天际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楼宇的轮廓被阳光勾出锋利的边缘。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我呼出的白汽里慢慢化开一小块,露出外面那个干净的世界。我忽然想起那片岛,想起那个白裙子的女孩,想起她把手臂伸向我的样子。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幻觉,每一个细节都真真切切的——岛屿的形状、树冠的阴影、阳光落在草地上的温度、她白裙子在风里微微飘动的弧度。我的胸口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垫了一层,让那些冰凉的、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碰不着底了。
江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没再说话,低头打开手机不知道在回什么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很静,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的安静融在一起,像一张平铺开的、没有任何皱褶的纸。我闭上了眼睛。那片岛还在,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浮在暖洋洋的水面上。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树下,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我没有走向她。但我知道她在那里。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地方,阳光照得到,不冷,不吵,不逼我跑,不催我交什么成绩单和奖状。那地方一直在那儿等着我,等着我某一天找到了路,走回去。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从灯管伸出去的岔开的水痕。之前在南安市住院的时候,那个医院的天花板也有裂缝,那时候觉得它像一条岔开的河,每一条分支都通向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现在住院的医院天花板上依旧有裂纹,或许在我来之前,它一直就在那裂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没人发现罢了。
江明站起来说去帮我买点吃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我马上回来",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被切断了,病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阳光和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的吊针还在滴着,一滴一滴地、不紧不慢地、像时间本身一样往下落。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把整个世界的轮廓都洗得干干净净。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楼顶,绕了一圈又飞回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晚,江上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浮现,那座岛,那棵树,哪个在江边向我伸出援手的白裙子女孩。
那片岛还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岛上那棵树的轮廓在眼皮内侧的暖红色光里安静地立着,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等着我某一天走回去做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