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之后,日子从一个人的独来独往变成了两个人的磕磕绊绊。
栖禾刚搬进来那阵,我们花了大概一个星期才把彼此的生活习惯摸清楚。她习惯早上洗澡,我习惯晚上洗。她洗完澡之后浴室的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拖鞋踩过去就是几个湿脚印,从浴室门口一路排到客厅,我第一天不知道,光脚踩上去差点滑了一跤,手撑在门框上才稳住。那天晚上我跟她说,洗完澡能不能把地拖一下。她说好,但第二天又忘了。第三天我又差点滑倒,这回我没忍住,语气重了一点,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拖把把浴室门口的地拖了。那天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在沉默里格外响。第二天她开始记得拖地了,我也开始在她洗澡的时候把拖鞋提前放在浴室门口。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还有一次是为了一盒牛奶。她买了一盒牛奶放在冰箱里,我以为是给我买的,喝了一半。她下班回来打开冰箱找那盒牛奶,找了半天没找到,问我是不是喝了。我说嗯,她脸色就变了,说那是她准备做双皮奶的,专门买了全脂的,我喝了她还要再去买。我说再买一盒不就行了。她说那盒是专门挑的,附近便利店没有那个牌子。我说那我去超市给你买,她说不用了。然后那个晚上她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得很快,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在安静里刺啦刺啦的。后来我去超市买了一盒同牌子的全脂牛奶放在冰箱里,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做了双皮奶,给我碗里多放了两勺红豆。
这些事情不大,但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就是两个人过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冲突,就是牙膏从哪头挤、衣服是挂着晾还是摊着晾、晚上几点之后不要用洗衣机因为这些事拌几句嘴,过一会儿又和好了。有时候是我让着她,有时候是她让着我,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肯让,就那么僵着,等时间慢慢把那个结解开。
最让我记得的是那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白天栖禾就不太对劲。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手撑着鞋柜起来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没多想,上班去了。
下午开始下雨。雨来得又急又猛,天从灰白变成铅灰,风裹着雨点砸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撒石子。运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水流变急了,水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出来的坑,白花花的一片。我画图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栖禾发来的消息:“我今天提前回来了,有点不舒服。”我回她:“怎么了?”她过了几分钟才回:“没事,老毛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猜到了。下班的时候雨更大了,我骑车回去的路上浑身湿透,雨衣也没用,水从领口往里灌。到了公寓楼下,我把电驴停好,三步并两步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暗着灯,她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换了衣服,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切了几片姜,抓了一把红枣,又翻出一块红糖。柜子里还有半袋枸杞,也放了一些。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红,姜片的辛辣味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厨房里散开来。外面的雨打在厨房窗玻璃上,啪啪地响着,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凉风,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我等着水烧开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嗓子也发紧。下午在工作室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以为是雨天的缘故,没太在意。我在药盒里翻了一片退烧药吞了,把煮好的红糖姜枣奶倒进碗里,端着往她卧室走。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两只手叠在小腹的位置,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猫。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搜索界面,上面打了几个字但没搜完——“痛经怎么”。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偏了一下。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的手,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潮潮的汗。
“喝点热的。”我说,把碗端起来递到她嘴边。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想伸手接碗,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我说你别动了,我拿着你喝。她看了我两秒,没再坚持,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红糖姜枣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水汽打湿了,看起来湿漉漉的。她喝了几口之后把头偏开,轻轻喘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你也发烧了,早点去休息吧。别做别的事了,过一晚就没事了,明天早上雨停了,我出去买药就好了。”
“不碍事,”我说,“我吃完药了。我知道你很难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我去厨房找了热水袋,灌了热水,拧紧盖子,用一条干毛巾裹好,拿回来轻轻掀开被角放在她小腹的位置。热水袋的热气透过毛巾渗进去,她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蜷着的腿伸直了一些。
“我给你揉一会儿,”我说,“你先睡。”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搭在热水袋上面,轻轻画着圈。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肩膀的起伏变得又长又缓。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的一声。我侧头去看她,她的睫毛湿了,眼角有一小片水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没睁眼,但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淌进头发里。
我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那行眼泪,手指蹭过她颧骨的时候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我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下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小哭包,”我说,“不哭了。”
她睁开眼看我,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在使劲忍着什么。
“你既然答应和我在一起,”我说,“就一定会照顾好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被枕头挡住了,我没听清,但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我搭在热水袋上的那只手的小指。勾得很紧。
然后她慢慢睡着了,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后半夜退烧药的药效过了,身上一阵一阵发冷,额头又开始烫起来。嗓子痒得厉害,我捂着嘴咳了几声,胸腔里闷闷地疼。嘴里的味道有点不对,咸的,带着铁锈气。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在灯下看了一眼纸巾——上面有血丝,细细的几条,混在痰里。肺病的老毛病。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喘了一会儿气,又翻出退烧药吃了一片,用凉水冲下去。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回到床边的时候栖禾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她穿着的那件浅灰色T恤的下摆。我帮她把被子拉上去,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没醒,只是把身体又蜷了蜷。我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的。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尖叫。
很短的一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被什么压住了但压不住。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的。栖禾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脸涨得通红,看着我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怎么了?”我问。
她低头看了看被子,又抬头看我,脸上又红又白,像是不好意思到极点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捂紧了被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弄到床上了。”
我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