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没有睡。
她坐在阁楼的藤椅里,将那块变色的怀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整夜。表盘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一尾小蛇绕着盘面游走,每到子正与丑正交替的时辰,就会从表壳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暖光,照在碎砚的裂痕上。
那方砚台在丑时过后就不再滴墨了。阁楼安静下来,苏砚反倒听见了别的声音。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震颤,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尖拨着绷紧的丝线,嗡嗡的,从怀表深处传来。她将表贴在耳廓上,那震颤变得清晰了些,还带着一股子奇异的潮气,像江风裹着水汽灌进耳道。
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苏砚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了。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去了之后怎么回来?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那怀表传到她脑子里的话只有一句——"唯有回到过去改写遗憾,魂灵方能归位",至于操作的法子,一句没提。
"你倒是给个准话。"她对着怀表小声嘀咕。
怀表不响。
苏砚叹了口气,将表重新挂在脖子上。金属链子贴着锁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被人握过的玉石。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回来的时候路过供桌,那方砚台安安静静地搁着,金箔丝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墨痕已经干了,留下一片褐色渍迹,像干涸的血。
她忽然停下脚步。
砚台的模样变了
昨夜她刚修复完时,那砚台通体漆黑、冷气森森,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撬出来的石板。可现在再看,青紫色的石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光,像大雨过后云层裂开的那一道天光,若有若无地笼着砚堂。而那处她用金箔填补的裂痕,金色已经往石纹里渗了些许,不再是生硬的拼接,倒像是砚台天生就长了一道金脉。
苏砚怔了一瞬,伸手去触砚堂。
指尖刚落上去,整个人就被拽进了那个世界。
画面直接灌进来,比昨夜更清晰。沈砚秋站在画案前执笔,身上仍是那件月白旗袍,袖口沾了零星赭石色,耳后别了一朵细小的白茉莉。她身后站着一个青衫男人,三十来岁,蓄着短须,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微弓着腰,面上堆着笑。
"沈小姐,赵督军府上的画师昨儿来说,您那幅《江天暮雪》画得极好,赵督军想请小姐过府一趟,当面指点一二。"
沈砚秋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画着一枝斜梅。
"我近日不得空。"
男人笑容僵了僵,又道:"小姐,赵督军的面子……"
"我画的是画,不是人情。"沈砚秋搁了笔,转身去洗砚台,声音淡淡的,"马掌柜,您若觉得我这铺子占了您的地,我这就搬走。"
姓马的掌柜退了两步,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甩了袖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沈砚秋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东西,苏砚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碎了。
她猛地抽回手,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怀表还在脖颈上挂着,可这一次不是它在震,是她的心脏在狂跳。她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马掌柜的脸,还有他说"赵督军"三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构陷沈砚秋通敌的,就是这个姓马的。苏砚想起爷爷笔记里那句"沈氏女,死得冤",再想想沈砚秋抱着画轴跳江前回头那一眼,恨意淬了毒的那一眼。
马掌柜给她的画换了内容,把原本的山水换成了暗含通敌意象的伪作。赵督军想强娶沈砚秋,马掌柜想吞她的铺面,二人合谋,一桩构陷,一条人命。
苏砚攥紧了拳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苏砚搬了一把竹梯,爬上阁楼最顶层的阁板底下,那里有一个暗格,是爷爷藏东西的地方。她踮着脚摸进去,摸出一只樟木匣子。匣子里是两卷旧画,一轴青绿山水,一轴水墨花鸟,都是民国年间的手笔,是爷爷年轻时从江南收来的,一直没舍得卖。
她将青绿山水那轴展开看了半晌。画是某位无名画家的仿古之作,仿的是赵孟頫的青绿法,设色清雅,云山之间有小舟出没。苏砚将画轴卷好,塞进一个半旧的布包袱里,又拿了毛笔、墨锭、裁纸刀、几样趁手的工具,一起裹进去。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规矩,但好歹得准备点什么。
做完这些,她回到供桌前,将怀表解下来握在掌心。那方碎砚就搁在她面前,砚堂上浮着淡淡的雾光,昨夜沁出来的墨渍还在,映着晨光,像一小片深色的湖泊。
"沈砚秋,"她低声说,"我来了。"
苏砚闭上眼睛,将怀表按在砚台的裂痕上。
表盘上的金色纹路骤然爆开。
整个阁楼瞬间被金光吞没。那不是普通的亮光,是带着重量的,像一整条江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从头到脚裹住。苏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后背,猛地往下一坠,五脏六腑都往上顶,喉咙里憋了一口气,想喊喊不出。
耳边风声大作,夹杂着江水拍岸的巨响,还有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脚下忽然踩实了,石板路硌着鞋底,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气和桂花的甜味。
苏砚踉跄了一下,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窄巷的巷口。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楼,白墙黑瓦,檐角挂着竹帘和酒幌。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往下走十几级就是码头,新安江的水在晨雾里泛着铅灰色,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挂了红灯笼,灯芯还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