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潮安的算盘又响了一夜。噼里啪啦,算得船上人心慌。
长九丈、宽二丈五尺的大福船,装了近三千担货物,一千二百担生丝绫罗、一千担瓷器、四百五十担茶,还有棉布、糖料等物,六千两的本钱都押在这艘船上了,顺风顺水走下来能收上来接近三万两的利。
谁知遭了海寇!
那伙人先派小船靠近,吵吵嚷嚷地说着昊朝的官话。刘潮安俭省了武器装备,火炮准头不行,海寇一涌上来,挥刀威胁,拳打脚踢,船员几无招架之力。火长王长顺、押工汤竹安等十人被擒,刘潮安衣服被撕抢,船上乱成一片。
一股海寇砍断了舢板悬绳,劫了贵货,押了王长顺、汤竹安、江秉文等几个人,撂下赎金数目和一个月的限期,扬长而去。
另一股海寇破帆、断缆,在船上讨要吃喝。几个船工持斧砍伤三名海寇,余下几个仓皇而逃。
没火长无法观星断风,没押工无法修船。人丢了,船坏了,彻底走不了了。
晴屿在舱底的秘密隔间中藏了两日,等海寇走远才敢出来。她立即给陈玄写信,给了重金托船上一位吓破胆要回家的水客送马岛署衙,求熟悉的官商急急递回下雉。
一个月过去,明日就是海寇约定的赎人日期,若不赴约缴纳八千两赎金,火长和押工就没命了,说不定海寇还会派人来烧船。
安国、马岛走了大半的货,入银两万两。那日劫船已被搬走几舢板的贵货,损失了三千多两的丝绸布匹和不计其数的中药材。船钉死在港口,一个月了,码头保护费交了不少。还要修船补帆缆、买舢板、买补给和火药,若船不能行,无法去后面几个岛屿交易,此番走船怕是收支相抵,白忙一趟。
刘潮安一咬牙,不算了。钱不要紧,还好宝贝女儿没有落难。只是明日去仙岛缴纳赎金讨回人质,不知是不是陷阱,枉送性命。此时风已站稳,大多商船均已启程去往下一站。明日要多少钱都答应,谈完了换了人赶紧走才是正经。
陈玄和清晏抵达码头找到福船时,已能感受到船上一片凄风楚雨。
刘潮安站在艉楼,望着被砍断的帆缆在风里飘摇,一言不发。船员们聚在甲板上低声争吵,有人开始偷偷翻船舱里的货,米袋子上出现了一些小孔洞。不等海匪再来,船上自己就要先乱了。
刘潮安看见陈玄上船,立时哽咽不能言。船员簇拥过来,晴屿也奔出舱外。
陈先生回来了,这命这船都保得住了!
***
舢板摇摇晃晃划了大半日,穿过一阵浓雾,只见暗礁滩外一片深水域中停着一艘残破的沙船。它停在这片水域里,像一条被遗忘的鱼。船身很旧,旧到分不清哪一块是盐花,哪一块是木纹。水在这里突然深下去,深得发黑,像海面被谁捅了一个洞。
刘潮安踩了踩甲板,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沉了沉,不知能不能撑住这十几个人的重量。
副火长王锦弘、财副李横、香公、船员汤两直与陈玄、清晏、晴屿等几个跟上了船,站在刘潮安背后,不发一语。
陈玄闭上眼,他必须找到神器的位置。也许神器是矿区首领神力的来源,夺走神器就等于缴了他的武器。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这里灵力流动如潮水,文字是漂浮的浪花,一簇簇涌来。
“赎金备齐了。”刘潮安先开口,“人还给我们。”
对面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身后跟了十四个人,都佩刀。脸上挂着常年奉承的笑,看起来就像个管账的,手上关节肿大,食指老茧尤为明显。“感谢各位财神爷。赎金,我们收了。人,还不能给。”
“为何?”副火长王锦弘往前踏了一步,船底传来闷闷的水声。
“你们船大货多,来一趟马岛就搬走了我们矿区半年的产银。银矿空空,我们损失惨重。”
甲板上静了一瞬,刘潮安深吸一口气,“互通有无是好事,怎可说损失。既然是开放贸易,价格可以再降,双方各退一步,先交换人质。”
“互通有无,是你们的话。在矿脉的地界上只有一种话:白银才是秩序。秩序由谁定,你们清楚。”
对方说的“秩序”,是仙岛首领定的。此人号称“银主”,底下矿工叫他“老矿蛭”——像水蛭一样叮在矿山上吸血,越吸越肥。见过他真容的人极少,只知道他生活奢靡,象牙筷上镶嵌翡翠,薄如蛋壳的瓷杯说摔就摔,厨房常备用整支辽参腌制的熊掌,库中单织金蟒衣就有一百件。
“开放贸易,就是开放了矿区的命。你们拿粮食和布来换我们的银矿,等银矿没了,你们就拿刀来换我们的命。”灰布袍指着远处隐约若现的山,“你们的人,江秉文,和矿山许四,私下勾结倒卖矿砂。半个月前江秉文招了,尸体挂在矿区东门的大树上。这就是例子。”
他说完,旁边王锦弘猛地站起来,被刘潮一把拽住。“那是人质!”王锦弘嗓子压着,从喉咙里撕出来一声,“你们说了拿钱赎人!我们要活人!”
灰布袍不好意思地陪着笑:“你们可以去矿区看一眼,认个脸。但,能不能带走人,银主说了算。上了岛,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刘潮安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人质不能不救,刘潮安硬着头皮答应了。
陈玄缓缓睁开眼睛,神器,就在那片银矿区。还有一股充沛的灵力,阻隔着他继续探知神器的形制。“六品不器境以上。神器在灵台,必须由本人取出展开神器才能找到关窍。”他的眼睛在清晏背后亮了一下,耳语只有她能听清。既如此,只能会会这位“老矿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