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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第1页)

太一学宫,右山希有峰。山坳终年雾气氤氲,日日雨后落雨,清晏记忆里,只在前年底击败庄燃逃出学宫那日,还有今天,晴了。

陈玄的星空图就是在逃出宫拜别师父嬷嬷那天画的吧?原来,他那时已能通过她的眼感知外面的世界了。鱼跃鸢飞,风起水涌,尘世之微于凡人而言常不觉其有何影响,但在陈玄眼中,每颗星都有意义,每种体验都新鲜有趣,每个生灵都值得敬畏。

给陈玄的信不知他收到没有。和宫正庄烨缠斗时心焦,如此大事必要与他交底。如今脱困,清晏再送一枚符,“右山平安,勿念。”

清晏答应赴京,师父和嬷嬷安全留在希有峰养伤,这是她和赵云帆交换的条件。赵云帆客客气气送来些吃食补品伤药,差了一群人将院子围好,让褚娘子把心放回肚子里。

嬷嬷卧床,清晏侍药。出去这一年多不曾见嬷嬷,心酸心疼都在这碗药里了。嬷嬷把这苦涩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苦得烧喉,摆摆手,不喝了。

“嬷嬷哪里不舒服?”

裴素之握住清晏的手。她似乎苍老了许多,白发在阳光下躲躲藏藏。“嬷嬷老了,要走了。”

嬷嬷是修行者,寿数不限于百年,现在不过五十岁,怎么就要走!清晏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寸关尺上,脉动微弱迟滞。她探了探嬷嬷的灵台,灵力空虚,大有萧索之感。

嬷嬷需要补充灵力,可清晏自己所剩无几,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补灵丹来,神器也无有半个,药渣子喂了陈玄,破神斧和磨刀石碎了,只剩下一口袋符纸。“嬷嬷,我去帮你把金神像找来,我知道它大约在哪里。”清晏把头贴在嬷嬷心口,不让眼泪被她看到。“不要了,不用。不要涉险。”嬷嬷抚着她的头发。

“知道金神像的下落了?”师父追了进来。

“是的,大约在下雉海外东南仙岛方向。那里有神器的气息,守护者是个五品致和境之上的修行者。”

清晏感受不到庄墟以往稳定的灵力状态,“师父,你的灵力哪里去了?”

“都给我了。”嬷嬷望着师父,脸上写满了愁苦。

“我们隐姓埋名留在学宫,就是为了等你和金神像这段机缘。素之入宫,我当你师父,也是当年筹划好的。为师愧对你。”庄墟侧着身,不敢看清晏的眼睛。

原来……清晏愣住了,真实和虚假,原来是如此交叠在她至亲身上的。

她不知道如何接受,门外地板咯吱几声,是陆勋的脚步在靠近。她回过神,将师父扶起,“嬷嬷从小将我养大,师父领我入门修行,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怪我,若不是为了留我,这三十多年,沉舟也不会……”嬷嬷颤抖着手支起身子,又一阵气喘。

沉舟,师父叫沉舟?“你们,是夫妻?师父,是神?”

“是。相识三十年,他是神族,可我是个凡人!那年他在神界幻形,受上神委派入人界历练,接触修行者,方便今后在培元司负责收拢散灵修行者的魂灵。就遇上了我。我们在一起十年,却终将面对分离,他回归墟复命之前,想出了让我成为修行者延年益寿的法子。我的灵台是他强行激发的,灵力也是他长期供给。因为我自己根本无法吸收炼化灵力,他必须分身留在人界滋养我的灵台。这些年,我灵体衰败,很容易受到灵力反噬,他才想出了用神器改命成神的法子。”嬷嬷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琴弦,每个音节都在颤抖着即将断裂。

“都说‘难如登天’。要带她回归墟,必须让她突破第七品成道境,入神道。归墟的宝器偷不得,人界余留的神器不多,金神像的吸纳能力是最合适的。”师父眼中闪着光,眉头却落着锁,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心里最深处的秘密。

“为了成神,求神器捷径入成道境。师父的想法和宫正有什么区别?”清晏的声音出奇地稳,她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抗拒。

“有区别。我不为自己求,我为她求,为我们两人求。我只是归墟一介小小神吏,半身在归墟,半身在灵圃,灵力分散,精力有限,上下相瞒难得顾全。”庄墟的手指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符号,眼里那团火已烧穿理智的堤岸,将瞳孔烧成两枚炽热的钢珠。“归墟就要封闭了,天地间还有多少残余的灵,还能成全几个成道境?如果得到金神像,吸纳天地剩余灵气,凝炼成丹,素之就能飞升了。有我在归墟打点,她定能转投神界。”

“如此神人纠葛定不是孤例,为何不能上报神首,谋一个光明正大的解决办法?”清晏不解。如果她和陈玄也面临这个问题,也只能分离吗?

“神,一群自私自利的妖怪!天人永隔之外,并非没有别的办法解决问题,而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切割!神族灵力至上,议事‘一言堂’,我等底层小神像蝼蚁一般,就算无法接受也无力对抗。可笑啊,可笑!天人永隔,就是神自己酿成的灾难!”他笑了,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开,惊飞了窗外的鸽子。

“魔怔了,魔怔了!”嬷嬷看着他在这场与归墟的搏斗中越陷越深,早已失了心气。她让沉舟别再说了,“生老病死,人间至理。飞升为神,一样要死的!”

清晏手心全是汗,房间里突然冷了下来。

这个上午,她亲眼见到了一个人如何将足以杀灭神祇的、疯狂的武器握在手中,为了登上归墟而变身野兽。

这个下午,她又再一次经历亲人将不可能嚼碎、咽下然后从中提炼出不死不灭灵药的希望,揣在心中燃烧了数十年。

自我,被献祭给跨越身份鸿沟的奢望、献祭给终将失去一切的恐惧。

一点点不安的火星蹦出来,好像灼伤了她的指尖,她下意识地闪避。“师父,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愿尽力将金神像带回来。我也不愿看到嬷嬷受苦,你们二人分离。归墟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做与不做你思量更多,我不问缘由。”清晏走到窗边,学宫方向已腾起滚滚浓烟。“逆天而行,不知是不是踏入另一个噩梦深渊。师父,照顾好嬷嬷。好好养伤。容我想想,若有机缘,再求金神像。”

清晏拜别师父、嬷嬷,一如一年多前那个冬天。

她脚步渐远,陆勋跟在她身边。回过头,沉舟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阴影中,可那对燃烧的眼瞳,那无所适从的双手,描出了那道早已不同于最初的、为师为父的轮廓。

理解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意和去处吧。

她也无法免俗,为了陈玄闯进冥界时,她眼中也曾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怨恨呢?每个人都会从期许走向失望,就看陷得多深,信得多虔诚。

先知悟道,先讲《圣显纪》。它不叙述道理,只讲异象、灾祸与无条件的恩典。典籍中每个字都在宣告:神曾如此不可理喻地介入了人间。

可如今,神将弃人而去,专奉原旨的教徒将如何看待神这份隔绝人间的恩典?

后几年,先知讲的是《承命轨》,书中写满了“当行”与“当禁”,它用铜墙铁壁般的秩序,为漂泊在尘世的门人信士画出了一条钢丝——走在其上,便是尊奉;偏离半寸,便是亵渎。

殊不知,《承命轨》中没有半句出自归墟,只是先知谋划立教的戒律,后又混入多少学宫大人物各怀鬼胎的臆造,却得到绝大多数门人信士毫无底线的追捧。

先知还讲过《七谕》,它是最荒诞的镜子,借着神器的名,映照人间刺目的真相。走过山海,她终于开始明白,人是如何一步一步将虔诚异化为一种更精致的愚昧,把自己活成了一则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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