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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松动（第1页）

同一日，银霜城总督府内。

自从来银霜城上任，税吏管神殿税款，账官负责银霜城商税，他们的账目向来互不干涉，从来没有机会翻阅对方的原始底册。钥匙到手的一瞬间，同一个念头，在两人心底冒出来。终于，能看一看对方手里的账本了。

头一日，两人相安无事。各自揣着钥匙，在库房门外反复徘徊，终究没有贸然开门，只在暗中试探彼此的态度。

第二天午饭过后，税吏独自走到库房门前，驻足片刻便转身离去。廊下的账官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在厚重的库房大门上停留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第三天午后，走廊里，账官“恰巧”遇上税吏。他脚步顿住，语气散漫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天气：“殿下外出，库房里的羊皮卷宗怕潮，南边湿气重，久放极易发霉。不如我们每日午后一同开库，清点一遍要紧物件？”

税吏沉默几秒，点头。“可以。每日午后，一同查验。”

铜锁旋开，大门向内推开。高高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快顶到屋顶，木匣、账册、卷宗层层叠叠堆着。唯一一扇高位小窗漏进一束狭长日光，整间屋子半明半暗。

一人往左，一人往右。眼睛盯着对面架子上的册子，余光不停扫向身侧的另一个人。后背肌肉绷得紧紧的。明明清楚对方就在身后，谁都不肯回头。

税吏的指尖，落在一册羊皮账本上。封皮边角，被长年摩挲，颜色更深。他一页页翻开，指尖顺着一行行字迹缓缓移动。翻到商货过境税那一页，手指猛地顿住。这个数字，他太熟了。每一笔实收数额，全都经过他的手。可册子上面登记的金额，比真实入账少了一百六十二枚金币。

再翻上个月记录，同一笔过境税，差额一百一十金币。更早一页，差额一百七十金币。反复比对三遍。几笔空缺的数额，加起来，刚好和他悄悄划入“特别列支”那一笔钱款分毫不差。这笔名义上属于银霜城教区运转经费的银子，实际上源源不断送进王城郊外，供养二王子一支私兵。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眼下这一本誊抄账本摆在眼前，差额清清楚楚写在纸上。有人抄录底账还是有人发现了这条隐秘的财路。这份册子一旦被王城巡查官吏拿到，神殿财源断掉，私兵养不下去。而作为经手人的自己，不等证据摆上台面，就会被灭口。冷汗慢慢浸出来。税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账本放回原位，封条对齐，转身迈步，装作清点木架。

另一边，账官趁着这个空档，翻开修私账末尾夹着的一张散页。寥寥几笔记录收入，备注只有三个字：商路收。他对照同一日期国库底册。当日过境税，一笔款项的零头异常上浮，多出将近三百金币。

两张记录在脑子里反复对照。一条看不见的线索慢慢串了起来。账官指尖按压纸边，合上册子，原样摆放妥当，起身朝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一刻，两个人呼吸不约而同一滞，视线始终没有相交。

回到各自的房间。税吏拴紧房门，立在窗前站了很久。种种后果在脑海里盘旋。不能揭发，不能声张，还得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现。往后午后开库清点，依旧按时到场，翻一遍架子上的卷宗，不动声色。

账官坐下，思索良久，铺开信纸写信。写了一半，心里不安，揉成团丢用烛火烧掉。重新拿一张纸，一字一句落笔。写完之后迟迟不肯封口，在桌上放了整整一夜。

天亮，信封加封暗纹，交给随从送出院子。

税吏看着那封信被送出侧门。手指攥紧，松开，又攥紧。他没有派人拦截，也没有去追查送信去向。关上窗，独自走到库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架子上账本摆放如初，封条完好，像一座埋着祸事的荒坟。两把钥匙分别躺在两个人的衣袋，隔着院墙和一扇木门，两道闸门，正在缓缓闭合。

少年们继续向南跋涉，道路上逃难的人流忽然汹涌起来。乌泱泱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上路，哭喊声、孩童啼哭声、大人的呵斥声搅作一团。马车直接被汹涌人潮冲得寸步难行，推搡的力量将一行人硬生生撕扯分开。

“不要乱！往前方红石镇汇合！”修拔高声音，穿透嘈杂喧嚣，奋力扬声大喊，高举手臂示意，“所有人，想尽办法前往红石镇！在镇子入口集合！”

混乱的人流裹挟着诺亚、卢克、艾拉与伊莱向前推挤，几个人身不由己，转瞬便被淹没在人海。艾拉被人群撞得踉跄了一下，立刻被卢克伸手扶住。几人互相照应着，顺着人流向北，先往红石镇方向退去。

喧嚣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苏本身体能就极差，本就单薄的身子被冲撞得摇摇欲坠，脚下一滑，险些摔进路边满是泥水的沟渠。一只有力却冰凉的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拽到自己身侧。

是伊恩。

他把苏护在自己身前，金发被风乱吹，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戒备，用脊背隔开周遭汹涌逃难的人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眼睛就模糊一点，每走一步，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拱。

“离开道路，向外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下已经看不见其余同伴的身影。人潮一波接着一波向北奔涌，他们两个反而被挤向偏离大路的荒野一侧。

苏大口喘着气，胸腔一阵阵发闷，呼吸都带有铁锈味，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天色飞快暗沉，铅灰色乌云压满头顶，细密冰冷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预想中的红石镇遥遥不见踪影，脚下只有布满荆棘与烂泥的野地。

腿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现在伤口粘在袜子里，动一下能感觉到皮肉被扯开又合拢的钝痛。她步子越来越慢，伊恩没有催。他走在她侧面偏后一步的位置，始终保持着这个间距。天黑透了之后路更难走，苏的一只脚踩进一块被水冲松的泥坑，整个人往前扑倒。伊恩伸手捞住了她的胳膊。

“不行……我走不动了。”苏扶着伊恩，呼吸急促。长途跋涉早已耗尽她全部体力。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变蓝，“你的眼睛……”他忽然后退，躲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