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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的童年（第1页）

伊恩垂着眼，呼吸很轻，仿佛还沉浸在那场灼烧一切的火光之中。

苏静静听完，心底漫开沉沉的酸涩，轻声开口，打破这窒息的静默。

“他们并不是罪人。”

“以你母亲的力量，银链与高塔根本困不住她。真正留住她的，是你父亲那一份进退两难的爱意。”

“神殿的烈火只是最后的结局。真正消磨掉她活下去意志的，是常年密闭压抑的生活。一边放不下信仰，一边又不愿放手爱人。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一点点耗尽了她所有生机。”

“她站上刑场，并不代表她接受神殿的定罪。那是她对你父亲自私怯懦的爱做出的裁决。”

伊恩怔怔抬眼看向苏，长久冰封的心墙，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沉默许久，才接着往下讲，把属于自己的童年，缓缓摊开在苏的面前。

伊恩眼底是成年人沉淀下来的疲惫，还有一丝从未散尽、刻入魂魄的幼蛇惊惧。

“人族孩童降生懵懂无知，可妖不是。”

“妖族生来携完整神识，我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高塔囚笼里仅有的暖意。

记得母亲明明身陷囹圄、明明心底荒芜漠然，却唯独抱着襁褓里的他时，眼底会泄出仅有的温柔。

她会轻轻拍着他的身子，哼着散漫温柔的调。会给他讲山野花草的味道；会给他讲妖是天地间的宠儿，生来就会魔法，不受魔晶制约；给他讲妖族禁咒；她把自己仅剩的所有柔软，尽数给了世间唯一的牵挂。

他也记得父亲所有的割裂与挣扎。

年幼的他看不懂复杂爱恨，却看得清极致的矛盾。他亲眼看着父亲将对母亲纯粹的动心，全部归罪于自己；将一生唯一的赤诚深爱，定义成亵渎信仰的肮脏欲望，定义成不可饶恕的罪。

白日里他圣洁自律、惩戒自身，黑夜里却克制不住奔赴温柔、沉沦私欲。信仰与爱意的拉扯，把他和母亲生生困在高塔，彼此消耗，日夜煎熬。

小小的他，从降生起，就是这场悲剧里唯一的见证者。

“火刑那天，我也在。”

伊恩的嗓音微微发颤，压着极深、不敢外露的哽咽。

那时他只是一条极细、极弱的幼蛇，躲在刑场最高最暗的石壁缝隙里，缩在刺骨冰冷的阴影中，连一丝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太弱小了，弱小到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绑上火刑柱，看着漫天火光一点点吞噬她的身影，看着她最后那抹释然的浅笑。

下一瞬，他又亲眼看着一生恪守信仰的父亲，抛弃神职、抛弃执念、抛弃毕生虔诚，义无反顾冲进火海，陪挚爱之人一同湮灭。

烈火灼灼，热浪灼透石壁，吓得年幼的他浑身战栗，魂魄俱寒。

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双亲，悲凉又决绝，葬身火海。

最残忍的莫过于此，他清醒记得所有细节，却无能为力，只能蜷缩在黑暗里，束手旁观一切毁灭。

大火熄灭、人群散尽，满地焦黑死寂。

他依旧躲在暗处，一动不敢动。

“我连他们最后的灰烬，都不敢靠近。”伊恩垂眸，声音哑得彻底，“我怕被人发现，怕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更怕烧毁我一切的烈火。”

那一日的火光，成了他刻入魂魄的梦魇，岁岁年年，从未散去。

父母离世后的数年。

他一直以细小蛇形的姿态，隐秘蛰伏在神殿的层层阴影角落。穿梭在幽暗长廊、废弃夹层与无人地牢，昼伏夜出，靠着极致的隐忍与胆怯苟且偷生。

这座亲手杀死他父母的神殿，是他的炼狱，也是他无处可去的唯一容身之地。

数年暗无天日的蛰伏里，他日日听着神殿宣讲自然之神哺育众生、恩泽世人，日日听着异端罪孽、该被赶尽杀绝。

他藏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日复一日自我厌弃、自我否定，打从心底厌恶自己流淌的妖族血脉，厌恶自己与生俱来的异类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