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灰白绵长的队伍。
十辆大车满载着棉花,沿着平整的水泥大路缓缓驶入银霜城。粗麻布牢牢裹住鼓鼓囊囊的棉包,一车挨着一车。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连街边正在吵架的夫妇都纷纷下,好奇的探头张望。
最后一辆车的车辕上,铁头端正坐着。黑了不少,也明显富态了。马车在工坊外的街口稳稳停住,车夫拉下制动木楔,车身微微一晃。铁头抓住车沿,纵身一跃跳落地面。
他目光穿过忙碌的车夫与搬运的雇工,很快在迎接的人群里找到了苏。
苏一早就收到铁头的消息,特意带着贝拉、艾拉等人在店铺门口迎接。
铁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苏整个罩住。他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你怎么又瘦了?”
下巴朝身后满满一车棉包的方向一点。那动作里带着十足的笃定。嘴角浮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和去年那一日他翻身上马、沉声说出“你做得比你父亲好”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只是今年多了双下巴,显得没那么冷硬。
苏望着那一车车饱满蓬松的棉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铁头叔,一路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南方种棉花难不难?有没有遇到关卡盘查或是劫匪拦路?你的信总是很短。”
“还算顺当。”铁头的嗓音粗粝沙哑,连日赶路让他的嗓子有些发干,“有老兵镖队护送,各地方关系他们平时都打点好了,沿途荒郊确实碰见一小股流寇,人数不多。老兵镖队旗一插,对方不敢硬碰,远远躲开了。就是路途太远。白天赶路,夜里轮班守着棉包,不敢合眼。棉这东西,遇潮就坏,一路上但凡逢上阴天,都得掀开麻布通风。娇气得很。”
“难为你想得周全。”苏点头,“先吃饭。厨房炖了肉汤,吃完好好歇几天。卸货、清点的活都已经安排好了。”
铁头摇了摇头,回身看向正在搬卸棉包的雇工:“不急。这批货金贵,我盯着他们卸完。确认每一包都没受潮、没被老鼠啃过,再休息。万一哪里出了纰漏,前面上千里路的罪就白受了。”
苏知道他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不会轻易退让,便不再劝:“也好。有你盯着我放心。缺什么直接跟贝拉说。”
一旁的贝拉抱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封皮账本,站在苏身侧。褐色的眼睛亮闪闪的,视线一刻不停地落在那些被抬下车的棉包上。等苏话音落下,她才微微倾身,愉快的说道:“真没想到能有十车。当初派人南下种棉的时候,我还一直捏着把汗,怕产量不足。”
“南方新开辟的棉田今年大丰收。”苏轻声回道,“就是运输成本极高。路费、护卫、关口费,算下来每一斤棉花都不便宜。这批货来得不容易,每一斤都要好好利用。”
说话间,一包包棉花已被工人们小心翼翼抬进旧马厩巷的库房。
从这天起,这座小院的气息彻底变了。
往日里空气中大多是草木灰、染坊各色染料微微酸涩的味道。现在,一种干燥蓬松的气味慢慢漫过院墙。那味道裹着南方田野阳光的暖意,填满每一条回廊、每一间屋子。
贝拉一刻也闲不住,立刻召集工坊里手脚麻利的女工。厚重的麻布被一根根麻绳解开,捆扎许久的棉包“嘭”的一声弹开。女工们合力将一团团雪白的棉花摊开,平铺在院中大片厚实的草席上晾晒。
一大片洁白柔软的棉絮,在澄澈透亮的秋阳下缓缓铺展。
艾拉蹲在草席边上,满心好奇。她伸出手,抓了一大捧棉花,眼睛睁得溜圆:“苏,这东西也太软了。往年冬天我们用的全是羊毛毯,又重又硬。这个比羊毛毯子软太多了。”
苏也伸手抓过一把棉花。指尖细细碾过一根根卷曲轻盈的纤维,触感柔软顺滑。阳光晒得棉花微微发热,一股干燥温热的植物香气漫上鼻尖。
她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独自躺在冰冷的房间里,身上盖着一床厚重的羊毛毯。毯子边缘毛刺一整晚不停摩擦脸颊和脖颈,刺得皮肤又痒又疼。她蜷缩在毯子下面,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棉花。那时候,她连棉花长在哪一片土地都不清楚,更别说大批量运回银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