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立着个黝黑的半大少年,比铁柱还要小两岁,一身蓝布短打,手中攥一卷粗纸。不等问话,少年将纸卷塞入她掌心,低声道:“有人托我送来。看完,你便知是谁。”
话音落,少年转身便消失在巷陌深处。
苏青瓷关上后门,拆开纸卷。薄薄一纸,寥寥数行,是许平安熟悉的字迹。
“周德贵一早遣人赴县衙,钱师爷午时便会来查铺子。将那把旧铜锁悬于门内。”
许叔没有叫她主动奔赴县衙,而是给了她另一条路。引钱师爷亲自登门。那把旧铜锁,便是物证,要叫钱师爷亲眼看见,辨出此物出自何处。
抬眼望向灶台上方悬挂的时辰签,巳时三刻。距离午时,尚有一个多时辰。
“铁柱,去后院井台,取那把已经打不开的旧铜锁。”
铁柱应声而去,很快回来。苏青瓷接过沉甸甸铜锁,走到前堂门框,踮起脚,将锁挂在门板内侧铁钉之上。自街上望去全然不见,可但凡推门而入,抬眼便会撞入视线。
诸事落定,她重回灶台,翻到账册记载钱师爷收受贿赂那一页。
“某月某日,县衙户房钱某,收周家年节礼银二两,批许平安作坊检查令。”
指尖将这一页折上角。账册摊开,端正摆放在柜台。她舀一碗温热豆浆,静静坐着,等候午时来临。
午时一刻,铺门被推开。
来人一身青布直裰,身形清瘦,正是户房钱师爷。
踏入门槛,门板内侧悬垂的旧铜锁,先映入他眼底。午后日光落在锁身,斑驳铜锈被铁钉磨破一小块,露出底下锃亮铜胎。钱师爷目光在铜锁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向柜台那本摊开的旧账册。
苏青瓷坐在柜台之后,手边半碗豆浆尚余微热。她起身相让,一言不发,只将账册推过去,指尖点向折角处那一段文字。
钱师爷垂眸细读。正午天光倾泻进门,将他半边面容照得一清二楚。方才入府时的端肃淡漠,一点点褪去,面上凝起一层涩然,嘴角纹路沉沉往下压。
许久,他才缓缓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苏青瓷。
“这本册子……”
“今早取自周家货栈深处的铁皮箱。”苏青瓷伸手取下门框上的旧铜锁,放在账册一旁,“这把锁,便是先前锁那箱子的物件。”
钱师爷垂眸,目光落于账册与铜锁,拢在袖中的双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节,久久不语。
“苏姑娘。”片刻之后,他声音低了几分,“此册,可否容我抄录一份?”
“可以。”苏青瓷将账册向前推了推,“只是我要换一样东西。”
“你讲。”
“今日你来查案,事毕之后,请为我立下一纸批文,写明‘苏记豆香全流程合规,无霉无秽,准予常年营业’,盖上县衙印信。”
钱师爷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落座,取过笔墨官纸,落笔,字字工整,心力俱沉。写罢,解下腰间小印,蘸足朱砂,端端正正盖下官印。
苏青瓷接过批文,白纸黑字,朱印鲜亮,细细看过,妥帖收入怀中。
钱师爷将旧账册连同铜锁一并收进布囊。
“抄本我带走。今日,你我未曾相见。”
他转身向外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侧过头,语声压得极低:“你比许平安聪慧。当年他虽将箱子线索示人,却不曾挖到箱底这一册账。”
门扉轻轻合上,铺内归于寂静,满地流金日光。
苏青瓷取出怀中批文再看一遍,仔细折好,与一众契约收在一处。
铁柱自后堂走出,立在灶房门口,默默望着她。苏青瓷浅浅一笑,唇角只微微扬起一边。
“姐。”铁柱嗓音微哑。
“无事了。”
她回到灶台,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将空碗倒扣灶台。
低头一瞬,却看见灶台缝隙,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新枯叶。叶脉之上,留着一行极淡字迹,收笔那一道弯弧,她再熟悉不过。
“钱师爷来时,穿的是昨夜的衣裳。”
苏青瓷凝神望那行字三息。昨夜刘掌柜那一身灰直裰,虽与今日钱师爷的青布衣裳颜色全然不同,可腰侧衣摆那一道暗褶,款式纹路,分毫不差。
她快步走到后门,一把推开。外头窄巷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