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地契（第2页）

孟氏转身，又自柜台下摸出一只小坛子，搁在台面上。坛口封着油纸，纸面上贴着红签，写着“豆腐乳”三字。她掀开油纸一道缝隙，一股醇厚的豆腐乳香气混着米酒的甜香漫溢出来，和苏青瓷自制的清鲜辛辣风味，迥然不同。

“这是我娘家传下的方子。当年我嫁过来之时，一并带过来的。周德贵嫌费功夫，一直不许我做。”孟氏重新封好油纸，“你帮我看一看，这份方子，放到市面之上，是否能够售卖。”

苏青瓷端起小坛，凑近鼻尖再闻一遍。酱香浓郁，色泽沉润，质地细腻，看得出来是用老卤搭配米酒，慢发酵而成的好方子。她微微颔首：“可以卖。三日之内，我给你一个定价。”

孟氏将坛子往前推了推：“方子我已经誊写一份，藏在坛内。你若要用，尽可拿去。”

苏青瓷捧着这坛豆腐乳，走出粮油行。回铺子的路上，她步伐不快，每一步却落得稳稳当当。袖中地契的纸边硌着手腕，坚硬而实在。她推开铺子大门，铁柱正于柜台后切豆干，抬头见她捧着坛子进来，不由得一愣。

“姐，这是何物？”

“豆腐乳，孟婶送来的。”苏青瓷将坛子搁在柜台一角，“她拿娘家的旧方子，换货栈街那处院子的使用权。”

铁柱放下菜刀凑上前来，掀开油纸轻嗅，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这香气，实在醇厚。”

“先莫急着馋。”苏青瓷重新封好油纸，将坛子捧进后灶间。灶台上，李氏正低头揉面，目光扫过坛子上的红签，并未多问，只继续手上的活计。

苏青瓷把坛子稳妥摆在灶台边角，转身去往后院。井台边，石头已经打磨完三只木框的表面，更换了松脱的竹条，卯眼也一一加固。日光越过后院墙头洒落，落在木模之上，新打磨过的木面泛着温润微光。

她蹲坐在井台边，袖中地契的纸角微微露出来，她伸手将其推回袖内，旋即起身，回到前堂。

那日午后，苏青瓷在脑中反复推演货栈街院子的格局。院落比铺子后院大上三成，院内深井水质充沛，靠里的一排矮屋，正好改作作坊。磨豆、压豆腐、制豆干，各占一间屋舍。后院侧边窄巷直通主街，日后送货拉货，不必经过铺子正门。

她取来炭条，在纸上勾勒院落草图，画完又添上几笔，标注出东墙根要新开一扇侧门。货物直接由此门外运，不占用铺面前堂的柜台。往后吴婶、李大夫一众老主顾的供货，便可经由这条通道，不必挤占铺面生意。

日落之前，她收好草图，连同地契一同，压进灶台缝隙。那道缝隙之中，早已叠放着不少物件：契约、批文、旧账册，如今又添了这一份地契。件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将它们往里推了推，抚过平整的纸边，再盖上灶台缝隙的粗布。

晚饭时分，铁柱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姐，孟婶那坛豆腐乳，你尝过没有？”

苏青瓷正捧着汤碗，碗沿抵着下颌，含糊应道：“还未曾。”

“你尝尝看。”铁柱放下碗筷，快步跑到灶台边，把小坛子端到桌上，“这味道，和我从前吃过的全都不一样。”

苏青瓷掀开油纸一道缝隙，拿竹签挑出一点，送入嘴中。醇厚酱香在舌尖散开，她眉头轻轻一动。米酒气息很重，发酵时日绵长，质地介于膏与酱之间，比起市面上寻常豆腐乳，多了一层回甘的余韵。她合上油纸，看向坛盖内侧，那是孟氏用工整小字誊写的方子，每一步火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时辰都一一记下。

她反复看了两遍，把方子放回坛内，封好坛子，归回原处。

“从明日起，除了豆腐、豆干，我们再添一样新品。”她坐回饭桌，端起饭碗，“豆腐乳，先试做三坛。”

铁柱咽下口中饭菜：“三坛？就用这个方子？”

“用此方，但要改动两处。米酒减半，发酵时长再拉长两日。”苏青瓷夹起一筷菜细细咀嚼，“她原本方子米酒放得过多，后劲冲得厉害，盖过了豆子本身的鲜香。减半之后，豆香方能透出来，配白粥、拌小菜，最为适宜。”

入夜，苏青瓷洗漱完毕，正要歇息，偏房的窗纸，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披起外衣推门而出，院墙根下，那块前些日子被磨盘石压住的青砖之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粗纸。纸上无一字，纸心裹着一件细长物件。

她俯身拾起，拆开粗纸，里面是一根细竹管，管口塞着干草。拔去干草，竹管之内滚落一卷小纸。展开细看，纸上寥寥数行字迹：

“孟氏三日前去过县衙，随身带着那只旧布包。”

苏青瓷将纸卷卷回原样，塞回竹管，收入袖口。她抬眼望向窄巷深处，四下空寂，唯有夜风卷着细碎沙土，簌簌作响。

她转身回屋，落闩关门。

黑暗之中，她坐在炕沿，久久未动。袖中的竹管硌着腕骨。孟氏三日前便去过县衙，随身带着那只布包。彼时布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她躺下身，缓缓闭上双眼。后院墙根，那些修整妥当的豆腐模子，在夜色里散发出新木料淡淡的气息，混杂着井水的清寒，还有灶间残留的豆渣味道。窄巷那头，粮油行早已熄了灯火，整条街巷，沉入沉沉的暗夜。

她侧过身，面向墙壁。

孟氏带来的那包东西，在踏入粮油行之前，便已经被县衙的人看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