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地契,是饵。”
“她盼着借你的手盘活货栈街那座院落,借你的声势,扫去周家余下在镇上的势力。你站得越高,她翻案夺回孟家产业,便越有依仗。”
一番话,把前几日孟氏赠契、赠方、托她定价腐乳的种种举动,尽数拆解开。
苏青瓷默然片刻,心中诸事豁然贯通,轻声开口:“她今早同我约定,三日之内,给她豆腐乳的估价。哪里是一心要做买卖,不过是借着做腐乳的由头,把货栈街院子改姓苏的事,传遍镇上人的耳朵。”
沈砚之微微颔首,抬手叩了叩脚下青砖。砖面浮土之下,一道新鲜划痕隐约可见,指甲刮出来的痕迹,只余下“孟”字上半部分,下半截被风沙埋住。
“孟氏这二十年,过得实属不易。”他语声平淡,“只是她算错一桩。”
“算错什么?”
“她原以为,你会忌惮周家旧案,推辞那一张地契,不愿蹚进这浑水。”沈砚之抬眼,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却收了。”
苏青瓷不再多言,伸手将窗台上两坛陶坛搬至灶台。掀开坛盖,豆腐表面生出一层细密白绒,只是依旧没有熟成的酱香。她俯身,将两坛之中半发酵的豆腐尽数倾倒进木盆。
“姐!”铁柱正好跨进后灶,见此情景险些惊呼出声。
“底子不对,留不住好味。”苏青瓷淡淡说道。
她取过孟氏送来的那一小坛成品腐乳,竹勺挖出来半碗沉厚老卤,兑入自家新制的卤水之中。三十年的孟家卤底一混入,清浅卤汁瞬间沉下去一层,醇厚的酱香缓缓弥散在灶间。
再把新鲜切好沥干的豆腐块,一层层码进洗干净的坛内,浇上新兑好的混合卤汁,米酒封顶,油纸封严,压上坛盖,凹槽注满清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半刻便已完毕。
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姐,这般就成了?”
“老卤新卤相兑,发酵的力道能翻一倍。”苏青瓷洗净手上卤汁,在围裙上擦了擦,“明日便能闻见香气,后天便可摆上柜台售卖。”
说罢,她坐回灶台边端起饭碗。后院磨盘还在碌碌转动,石头正在清理磨槽里残存的豆渣,终日不息。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来回摇曳,明明灭灭。
苏青瓷握着竹筷,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木架上那两具重新封好的陶坛。油纸缝隙间,一缕若有似无的酱香缓缓渗出来,坛内豆腐安安静静卧在卤汁底下,静待时日成熟。
吃完饭,她起身将后门拉开一道缝隙,望向外面狭长的巷道。
粮油行后门紧闭,门缝之中不见一点灯火,门板之上,新贴了一张大红告示,月色淡淡铺在纸上。上面写着周记粮油择日重启,落款处,一枚孟氏私印清清楚楚。
苏青瓷轻轻合上木门,回身望向灶间静默的两只坛子。
坛子里酝酿的是腐乳。
坛子外头博弈的,却是积压二十年的旧案,是镇上盘根错节的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