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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之以理（第2页）

苏木荣猛然清醒，他听出了苏青枣的忠贞，这种仿佛三军誓师的坚决，明明白白地宣告着她已向皇帝效忠。如同从前每一个壮志凌云的年轻人、每一次为国为君，立下誓言，九死不悔。

已然老去的一代是为旧国，新一代的子孙，是为新朝。

苏青枣的声音充满了疲惫，“祖父，您老了。您纵然武功绝世，也没有当年以一当百的气势了。您若退入江湖，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定能成为一代宗师。但庙堂之事，权力更迭，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何不落一个功成身退，青史留名？”

苏青枣松开眉头，满脸疲态，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用了极多的力气，使她整个人都快站不住。

瘦小的影子投在团蒲上，苏青枣的叹息彷如春日最后一丝微风，带走年轻的朝气，带走天真的淡泊，也带走一段曾经的辉煌。

苏木荣却连叹息也无法发出了，声音哽在喉间，如回忆在脑中左冲右撞，竟使他无法理清思绪。老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苏青枣，手和身体却已不再发抖。

苏青枣再次跪在苏木荣面前，仰头恳求道：“祖父，请您看看苏家小辈们，且看看孙儿。母亲与父侯因新旧势力不和，阴阳两隔，致孙儿自幼孤苦，无父母呵护，无兄弟扶持，孑然成长至今。孙儿对您从无所求，只今日，求您放下前朝恩怨，庇佑我苏家襁褓小儿，让他们在父母兄弟的陪伴下安然长大。祖父，改朝换代，岂非天命？先辈恩怨，稚子何辜？”

这一声声哀求，一声声诘问，令苏木荣心中终于升起茫然。他垂头望着苏青枣，似从她的身上看尽了真相。

——这个孩子，她孤孤单单十多年，与苏家不亲不疏，不近不远，默默无闻却已懂了许多事情，甚至在今日宣告了她的立场。

与真正的苏家人一样，有主见，有目的。

但苏木荣想，他终究是个狠心的人。

苏青枣将能说的都说了，眼见苏木荣不再激动，甚至重归平静，仿佛真似想通了什么一般，静静地立在面前。她站起身，最后道：“祖父，天色已晚，是孙儿不孝，劳累您了。我送您回房吧。”她伸手搀住苏木荣，老人没有拒绝。

二人出得祖厅，苏青枣回身将门关紧，却见三叔从一旁走来。见着二人，苏三对苏青枣道：“我送父亲吧。”

苏青枣点头，施礼告辞：“有劳三叔。”

待她走远，苏三仍自望着那清瘦的背影久久不动，心中犹豫，又看了看苏木荣，嘴唇几经开阖。不待他讲话，苏木荣已沉声道：“落子无悔，莫忘祖训。”

苏三终是将话咽下，自扶老人回房。

这一晚，苏青枣睡得并不安稳，她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用了太大的心力，强自撑得脑袋发涨、神经抽痛。她喝了许多茶水，却怎么也解不了渴似的，夜间竟起身好几次，喝了水再去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待到天光破晓，苏青枣干脆爬起来直接去国子监，她宁愿站在街上吹风，也不想呆在憋闷的屋子里。

送她的马车已经打道回府，苏青枣闭眼站在国子监大门前的街道上，享受着愈吹愈大的晨风。好似那清风一阵一阵，拂去身上尘埃一层一层。

忽然间，竟真的有一股风冲过来，直接把她给撞倒在地。

碎石咯着手掌的感觉可不那么舒服，苏青枣拍掉石屑，撑起身看去，那股风竟然是个比她还小的小丫头。

此时也巧，夏旭正好到达，下车见到这一幕，三两步赶上前扶起苏青枣，满脸关心。

再看那小丫头惊慌失措，忙把撒在地上的纸片塞进怀里，定睛一看，却见纸片下冒出一块白玉。

那白玉雕琢的蝴蝶虽然完整，斜展的翅膀上却多了一道歪歪曲曲的细痕。

夏旭弯腰捡起玉佩，拍掉灰尘，可惜道：“裂了条缝。我给你拿去修一修吧？”他话音刚落，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脊背发冷，抬头见苏青枣面色难看，忙问：“哪里疼吗？摔伤了吗？”

那丫头闻言，一下子哭了出来，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怦怦直响：“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殿下饶命啊！”

夏旭奇道：“你认识我？”

那丫头诺诺道：“奴婢隶属司药司，曾有幸见过殿下。”

夏旭点头，“你求我没用，你伤到的是这位姑娘。”

见那宫女又要哭，苏青枣皱眉道：“我没事。”她将玉佩拿回，挂在腰间，“这玉佩本来就有裂痕，没关系。”她缓缓改变凝重的神色，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只不过，这算是众多玉佩中，我最喜欢的一个。你若真摔坏了，可赔不起。罢了，你莫哭，吵得我头疼。”

小宫女窃窃抬头，只见苏青枣脸色发白，一手捂着前额，掌下皮肤竟蹭破了皮。她更加害怕，颤抖着身子小声道：“小姐昨夜未睡，精神萎靡，若感全身乏力，还请喝些清粥，饱腹之后再多做休息……请小姐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青枣摇摇头，不予怪罪。

夏旭瞧了瞧天色，忽然道：“此时宫门未开，你擅自出宫是得了谁的诏命？”

“殿下！”小宫女满脸哀求，伏地道：“云才人突然身患重疾，宫中皆为小皇子医病，无人看诊，娘娘病重，奴婢才擅自出宫为她寻药。娘娘对奴婢有恩，她是好人，奴婢不想她枉死深宫……”

苏青枣叹道：“那你还不赶快去抓药。”

小宫女小心翼翼看了眼夏旭，见他没有反对，才向苏青枣重重磕了个头，感激道：“多谢小姐，多谢殿下！”说罢，一溜烟儿跑得没影。

苏青枣看着那小丫头跑进街巷，转过街角就不见了。她无奈摇头，心情却因遇到这个小丫头而好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