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鸟雀报晓,幽潭水面清圆。
姜黄、菰根一众精怪将石块滚至谭边软草地周围,预备助李祚砌出石花栏。石块堆叠,那排石花栏忽高忽低,波折数十米。
拔除柳树下的杂草,虞美人掺着素馨花种撒下去。留些间隙,再种下芍药、山兰。靠近花栏处接上决明、海棠,花栏外铺一层蔷薇……
莳花弄草并不如想象般清闲,通常李祚起早后来不及盥洗和梳头就先去捕虫除草,然后再来到清潭附近循着花根到叶底搜寻一遍。好在院中只撒了些花种任其开放无需过多操心,而清潭处常有精怪照料。虽然草木众多,却还算顾得过来。
汗珠沁出,背后衣裳布料已湿透了。忽见潭对岸有一高大人影,待细看却什么也没有。揉了揉眼,不再去在意,李祚顺势躺倒在柳树下的软草上。
耳边精怪们叽叽喳喳,细嗅之下山野草木与泥土气息交融,摊开在李祚鼻息之间。清风起,李祚仰面,穹空碎蓝藏在柳叶飘摇之中透出,常有飞鸟路过。
轻轻闭上双眼,周身的气息流动将他温柔地覆盖了,那些声音一层层在耳边铺开。心脏在胸膛中稳稳地跳动,他感受着呼吸间气流穿行过身体。
在无人知晓的瞬间,李祚悄悄地下定了一个决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此后无论离开多远,无论身处何地。他都带着那个瞬间,紧紧捏着这个决定。
柳叶被风带走,有几片落到潭中,打了几个旋儿滑到对岸去了。李列背着硬皮弓牵着余荷月站定在清潭对岸,静静地看着躺在软草上的李祚。光阴几载,风月无知,但心系独子的父母每时每刻都在挂心、护佑着孩儿顺利成长。
倏然觉得风紧了些,李祚猛地起身,直勾勾地就看到了对岸的两人。“阿爹!阿……娘!”,不要命似地疯跑过去,潭面瞬间被少年打破成碎片,水花激起比人还高。就差一点,就差跨上岸的一步。他要随阿爹阿娘走,要让他们带他一起走!
“阿祚——!”
这一声惊得彩蝶四起,翩翩然从百花丛中升起。乌鸦站在柳树枝上,见熟睡的李祚睫毛扇动,两眼缓缓睁开。
“花木生得太好了,我险些找不见你在哪儿……阿祚你怎么了?”扑腾着五色流光的黑色翅羽,宋里跳到李祚肩上,想展开翅羽拂去李祚满脸热泪。眼前人并未察觉,先一步将那泪抹了去。
少年上衣短褐,下衣枲裤。一身麻布衣服紧裹,显得干练精壮。腕骨抵住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梦到四年前刚开始打理这片花田的时候了。”声音不再如几年前清亮,但童声的清脆还没有完全消失。既冠之年的李祚嗓音更加低沉,胸腔共鸣隐隐出现。但在宋里听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是不是累着了?下回看到漂亮的花木,我直接为你折来。若只是种子,还要费心打理。”
“无碍的,我喜欢看他们一天天成长起来。在最绚烂时候攀折下来便不好了,花可结果,果中有籽,落到地上又生新芽,这样才好。”花草不会辜负悉心照料它们的人。
李祚的每一份努力都会让他侍弄下的花草生长的更好,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像是他在照料它们,而像是它们在陪他长大。
“好吧,那下回我还找种子带给你……阿祚近日我总觉得体内灵气充沛,听括苍山上的道士说若得了什么机缘便能够修成妖,到那时或许能够禀型造化成人形。不知还能不能变化回我原来的样子,不然如果找到姐姐,她还怎么认我呀。“在抱犊山的几年来,随密草等众精怪学习化用山中灵气修行。
宋里颇有天资,贵性灵动,普通花草所成的精怪竟不能及,逐渐甩出它们一大截。
李祚捋顺宋里头顶那搓杂毛,“陆叔叔说成妖机缘难寻,不急在这一时。如果真的找到你姐姐,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来是你的。”李祚并非为了安慰宋里才说出此话,兄弟姊妹之间总有看不见的羁绊相连。他想无论陆青简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认出来的,宋里的姐姐对待弟弟也会是一样。
少年的话抚平不安迁来欣慰,乌鸦宋里蹭蹭李祚的侧脸,心中泛起喜悦。
潭面波纹涌动,漾起仙风。
清潭之上一位仙人从虚空而下,身披霓裳如黄霞映云,光彩照人。花颜云鬓,姿容曼妙,美得雌雄莫辨。发间扣一衡笄,长紞系于两端,丝帛垂落,底部水滴状青玉瑱挂于两耳,姿态嫣然。
“此地满庭花木是谁人耕种?”音如弥散在空气之中,幽幽飘入李祚宋里之耳。四周精怪跳动,像是欢呼这位仙君的到来。
青夷仙君虞金乳,仙界之中那位司掌人间花木,主宰春日万物萌发的仙君,凡人不知仙家职务分配,只称其为“春神”。此刻初春,他本身负要职来催发万物葱茏。不想路过此地被山中花香吸引,特来一瞧。
这边少年和乌鸦早已傻眼,登时愣在原地,凡人一生又能得几回面见仙君的机遇?
虽说没见过此等正经仙君的风姿,但家里那位姿容也不遑多让。李祚很快回神,“仙…仙君,这花是我与山中精怪共同栽植打理。”
这少年通体清净气息,眼神明亮。虞金乳环视四周百花摇曳,矮木扎实,树木苍健,带着几分欣赏道:“要到这幅光景,定要日日勤勉照看。”一时间心情愉悦,抽出衡笄之中的仙笔,着手轻点。清潭瞬间被一圈绿光包围,谭底似有萤火光亮,充裕整个清潭后恢复如初。
“潭中注入了灵气,此后便用谭中水浇灌吧。”虞金乳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自己来到人间的要紧事务,撂下话来便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