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连翘（第1页）

这些天陆棹都没有离开清容观，白日里不是窝在屋里长睡不起，就是长久伫立在院中那口水井边上，不时发出几声长叹。与那个善戏谑，常常妙语连连的陆棹判若两人。

夜里则大多在屋顶上喝酒。那日李祚起早见一张符纸从屋檐上飘落下来，退后几步朝屋顶看去，俨然是从陆棹身上掉落的。

屋阶微凉，陆棹颓然而坐，身边散落了几个酒罐。浓烈的酒气洇散下来，化不开他眉宇间深锁的郁结。

陆棹直道酒消愁肠，李祚静静伫立着，少年人长睫微垂。那时他未曾饮过酒，也读不懂陆棹那一身被情事磋磨出的千般颓唐。他不明白为何甘愿吞咽下那使人神识颠倒之物，也要换片刻沉沦。

之后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了解稽岳的事情，每当李祚想要攀谈，看到陆棹布满愁容的脸就歇了心思。常年在外奔波，陆棹从未倾倒过他的苦楚，可李祚明白这个看起来往来自如，孑然一身的道人一定有着许多他无法开口询问的苦恼。

冷雾贴着谷底悄然升起，风裹着水汽沉甸甸地缠绕在山腰。云雾整个将抱犊山凝住，山中静极，井中水纹丝不动。

李祚从井口从上往下看，只看到自己的脸清清楚楚映在那墨玉一般的水面上，连耳鬓的碎发都看得分明。他想如果陆棹不开口，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陆棹在这井中看到的是什么。

将搭在井沿的手收回，正要离开此处，就见陆棹朝这边走来。

“阿祚，我问你，你觉得我…觉得我与初见时可有什么变化吗？”陆棹握住李祚两肩，虽说语速不快，可是李祚还是捕捉到对方声音中的急切。

乌黑的双眼本就圆亮，此刻睁得更大了，眸中透出陆棹那张容颜未改，英气犹存的脸。修仙之人本就练得一身脱俗身姿，即便陆棹已将近不惑之年，那张脸仍同李祚七年前初见时一样。

要说变化，陆棹脸上的光泽更加温润了，是一种被时光淘洗过沉淀下来的柔光。

“不曾变化啊……只是陆叔你更瘦削了些。”李祚满脸诚恳，不似有假。

这山中三人，要说也只有陆青简在李祚精心温养下比原来幼时仙骨突显的身形圆润许多，再照不见初见时令人心惊的羸弱。

寻她数年，才得一点眉目。最初还沉溺在能再见到她的喜悦之中，御剑在山川间恣意挥洒这份喜悦，忽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陆棹深知裳清容为仙，数百年数千年都不会被岁月折损她的姿容，可他不同。入道修仙却天资有缺，他始终无法真正飞升成仙，这始终是陆道士心底最深处的痛。

望着水中那个晃来晃去的倒影，一阵深沉的担忧爬上心头。他突然有些恐惧，青简和阿祚一天天长大，而他在一天天衰老。

与清容初见时他十九岁，与清容分别时他二十二岁。可再见他已将近四十，早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在红尘中载歌载酒的少年郎了。

陆棹面上愁云未散，李祚再度开口。

“陆叔，或许是你太累了，我去山中找些安神滋补的草药来……”

“滋补，补！阿祚你说的没错。我这就去山下找法子开方子！”陆棹飞一般回到殿中收拾下山的行囊。

“……”

李祚留在原地有些凌乱，他陆叔已经病到要找郎中开方子了吗？

陆青简立在廊下阴恻恻地看向这边，两人的对话他一句也没有落下。他不喜陆棹在时要分走李祚的注意力，不喜他吊儿郎当的做派。在陆棹身上，陆青简看不到一点为人父应有的庄重。

他阿娘是不是也如尹齐般？因为没有看穿陆棹的轻浮与无用，才被情爱拖累。弃了不名仙境的一切流落到这清容观来。

虽陆棹说要自己下山找方子，但清潭处所种作物繁多，李祚决定先找些安神补气的药草预备着。

自那日仙君将灵气灌入清潭，精怪们愈发茁壮。感念李祚引得仙君垂青才得灵谭滋养，所以更加主动地照料苗圃那些花草，为李祚省了好些功夫。

桔梗可缓解惊恐悸气，百合可补中益气。李祚转悠得远了些，他还想找些连翘，连翘之根可下热气，使人面色好。

早年陆棹为李祚带回各类种子树苗时也寻些农书带给他，其中不仅记载作物种植，偶尔也有些草木性质。

雾气浓郁附着在花草叶片之上，李祚在其中行走难免将裤腿蹭湿。连日阴天，若洗了不好晾干，只好生火来烤，不然只好让陆青简动用灵力捏诀来清洁。

正盯着裤脚发愁，忽觉林中啪嗒啪嗒轻响，雨点急促落下，花叶在雨打之下并无焉状，反倒还灵动起来。

几步跨入密林，寻得一丛芭蕉，将草药掖进怀中。李祚抱臂在叶下等雨势转缓，雨水不可避免地顺着芭蕉叶的缝隙落下来，滑过他的脸颊，没一会连睫毛也打湿了。李祚眨巴眨巴眼睛，被林中活跃的精怪们吸引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