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汗从鹿春来的鬓角渗出,沿着太阳穴缓缓往下滑。他站在衡真司大殿之中,连呼吸都尽量控制着放缓。偏头去看身边的陆青简,这位初来乍到的小仙君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数个时辰前他与陆青简初识于应元府正门前,遇裳行山匆忙归来,承玄女之命前往衡真司。这其中本没他什么事,可裳行山睨他一眼,也将他带了过去。
九天玄女执掌仙境数千年,以垂天仪悬照八荒觉察天地气运。若候气不匀,盈亏不谐,则便派遣仙君持符而下,调阴阳,理经纬,俾三界气运平衡,万灵有序。
垂天仪悬浮在衡真司大殿正中,九重灵金圆环沿着不同轨迹无声旋动。圆环最内层由纯粹的星辰凝聚,不生不灭,只是安静地流转。它不像外层的圆轨那样张扬,却能够洞察三界中最为微小的因果。
玄女九偈站在仪前,观察着垂天仪的运行。
鹿春来还是受封仙君称号那日来到过此地,数十年来这是第二次见到九天玄女。仙职人员无故不得离开不名仙境,需要在室宿仙君那领了任务和符法才能离开。室宿仙君则是依照玄女的命令梳理和派发仙务。
殿中裳行山带着陆青简与鹿春来三人立在大殿之中,静待玄女。良立许久,只见她缓缓转过身,玄色长衫曳地,如银河倾泻,铺满玉阶。一双凤眸睫毛微抬,缓缓扫过三位仙君。那眼神极轻,没有多余的情绪,视线却沉静坚定。那道目光能够穿透万物,眼中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意志,万物皆是使命之下的尘埃。
在场三人皆在那道目光的影响下变得聚精会神起来,杂念尽消。玄女未发一言,额间与面颊上生出符文,瞬间骤亮,金色的光痕如活物般蔓延,幻化成三道流光,不容抗拒地直接渡入三人灵台之中。
那光芒将他们的瞳仁尽数染成金黄,明灭一瞬后,又悄然消失。三人眼神恢复清明,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失神只是一场幻觉,但脑海中已多了一段清晰如刻印的谕令。
鹿春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衡真司殿中,他有些不敢置信,玄女从没有对诸位仙君直接下令,过去良久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接到了这样的任务。双手抱头将鬓发揉得纷乱,心念也纷乱。
若是南康在,指定能够听到他的心声:“我一个上天入地百年难遇承天地运而生,待大展宏图之人怎么就被指派去监督人家修炼呢啊!!!”
他转头去看身侧的两人,裳行山眉头紧皱,事态如此发展并非他本意,然而现下却不得不遵照玄女的意思去做。陆青简眉峰压低,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下意识想要咬紧牙关,却又在唇齿相碰的瞬间松开了。在那样的力量面前挣扎毫无用处,虽然愤怒却也无解。陆青简第一次试着压下这股无用的怒火。
“天山莲池在哪?”天山莲池是玄女所选定的,要他历经修炼重塑之地。只有得到受封他才能重回抱犊山,而以他现今的仙力,不要说裳行山了,仙境之中,战力无法与任何一位仙君相比。
所失去的那十几年,不仅是仙体的亏空,更是已经错过了契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些在凡世被耽误的岁月如今是再难寻回,所能做之事唯有奋勇直追。
……
众仙不会注重踏入此地,不名仙境没有禁地,此处太过寒凉,即便灵气充裕也鲜有人选择此地修炼。从九重云霄倒挂而下的万丈雪山,终年笼罩在夹杂冰渣的风雪之中。山体陡峭如神剑倒插,万丈玄冰折射着幽蓝的寒光。
山巅有一方灵池终年雾气氤氲,池水呈极淡的乳青色,水面平静如镜,却从池底不断溢出纯净灵气,遇冷便化作缭绕的雾气,将整座池笼罩在朦胧的薄纱之中。偶尔有冰渣被风卷到池面,还未触及水面便被那层灵气托住,无声地化作一缕白烟。
灵池之上悬浮着许多莲花,那是陆青简见过最美的,却也是最决绝的花——无叶,无根,无茎,只有一朵朵冰雕玉琢的莲花凭空浮在灵泉之上。花瓣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的月白色,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花心处有一团幽微的光,明灭不定,像一颗被冻住的星。它们在灵气中轻轻旋转,彼此之间保持着某种神秘的间距,仿佛身处于某种早已失传的阵法。
如果李祚在的话,定是会不顾严寒也要留在此处欣赏这些莲花。他的眼里,向来只有他那些花花草草。
于是这位仙君便步上前去试图将这莲花摘了,预备等回到抱犊山时带给李祚。只是看在他乖乖等他的份上,给他的奖赏罢了……
然而手指刚刚要靠近离他最近的一朵,那莲花却像是有意识般躲开了。再靠近不能,一探一缩,一进一退。陆青简同莲花们胡闹一阵后暂时放弃了,罢了,待走的时候再来摘好了。他尚不熟悉仙境的一切,只好勉强收敛。在看上的物件面前,陆青简向来有足够的耐心。
“裳小仙君,我看咱们还是赶快做正事要紧吧。”鹿春来好声好气,三界要务离不开裳行山,是以玄女指了他为陆青简引路修炼。这凌寒之地眼瞧就要将他的护体仙气冻透,他可不要在此耽误他的时间。
“你嘛——生来仙胎,仙骨都长在身上啦!我呢,顶多就领你进个门儿,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喽!”
陆青简听了这话拂了拂衣袖道:“我看是你能力不够,只能到达带我入门的水平吧。”
“你!”不气不气,说来他还比陆青简年长几岁,不可因此小事动气,不值当的。他长他几岁,他是大人……
一路顺风顺水的月鹿仙君吞下这些小小委屈,告诉自己既然有求于他人,就不该被这些没有实质之物牵制。
他裹紧单薄的纱衣,没好气道:“好好好,我才不会跟你计较。我只说一遍,你仔细听好。此处灵气充沛,只需克服苦寒,静坐入定,放空心神。而后内视己身,感受你仙骨的律动。心神与仙骨契合后引气入体,运转周天……剩下的就不用我再说了吧。”哼,你生来仙胎,你高傲,你了不起。我等凡人飞升上来的没资格指教你就是了呗。鹿春来心中愤愤不平,只想赶快撂挑子走人。
陆青简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消失了,看也不看一眼鹿春来便转身朝冰雪深处走去。
鹿春来见到陆青简这般目中无人怎么受得了这气,便也麻利地转身离开,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转身朝陆青简喊道:“修炼之事要慢慢来!就算你天生仙胎也急不得——”鹿春来见多了用不正当手段在修行一事上突飞猛进的人,而这些人,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陆青简一身蓝衣,在漫天风雪中像一滴被稀释的墨,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汪风雪中。
鹿春来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风雪吞没。他走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催。他只看到他为了追求更高仙力的决绝——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连衣袂被朔风卷起的弧度都带着义无反顾的意味。
可鹿春来不知道的是,陆青简攥在袖中的手指正死死掐着掌心。风往他胸口灌,那里坠着一枚早已焐热的玉简——另一枚相同的玉简,正悬在千里之外某个人的颈间,随着那人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必须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咽进喉咙里的那声咳嗽,还有悬了许久的一滴泪,终究都被冻在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