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您只要一年,保管您的普通话比现在好。”
“一个人没有口音,真的就好么?”
“越发达的地方,口音越少,你看盘县就不如我们潘市。”
东南方向的大山,热得早,也凉得快,陈警官带著小布住进当地一家简易的宾馆。小布去洗手间冲澡,陈警官站在阳台上,俯视夜色中的盘县县城,望著山沟里像网格一样的灯火,“刘家桥在哪儿学的中医?风湿病专科医院?如果是,刘家桥的自传为什么对这么重要一段经歷只字不提?”
那个小老板给的纸条,写著盘县开业二十年以上的专科医院一共三家,第二天陈警官和小布早早起床,要了一辆计程车,陈警官把纸条递给计程车司机,要司机按照上面写的地址一家一家寻找,计程车向盘县的乡镇驶去。
第一家风湿专科医院离县城只有十多公里,一楼大厅排著长长的队伍,一个中年男子声称院长外出了,医院的副院长在家,副院长很肯定告诉陈警官:本院二十多年前没有十来岁的小工。
“有也不能说,十来岁那是童工。”陈警官和小布重新回到计程车上,计程车司机说,“有可能是学徒工,偏远地方才会收。”
“什么工?”小布没有听明白,司机的舌头直直的,好像短了一点。
“学-徒-工。”司机一个个咬著字,就像吃了不乾净的东西,吐了三次才吐出来。虽然很费劲,小布总算听懂了,重复著说,“学-徒-工。”
陈警官觉得小布真爱搅合,司机又憋著普通话,问副驾驶上的小布,“两家专科医院,一个在西边,车程二十多公里,一个在东南边,车程六十公里,先去哪一家?”
“往东南,最远的那家。”小布像是早已想好了,毫不迟疑地回答。
六十公里的山路在九曲连环中绕行,一个小时十分钟后,到了一个半新半旧的乡镇。计程车驶进一条只能通过一辆车的窄巷,两面墙上分別写著两幅標语——“改革进入深水区”和“只生一个好”。
穿过窄巷,计程车“嘎”地一声,在一排五间平房前的空地上停下,陈警官看见一块“唐镇风湿专科诊所”的標牌,计程车司机介绍这家专科诊所在本县开设最早,治那些风湿疑难杂症,只是这几年生意差多了,老中医郭仙仁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
走近诊所,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小布捏了捏鼻子。中间房子的大门敞开,一位黑髮白须老人正在给一位病人拿脉,墙边的长凳子上有两位病人候诊。正门旁边的一间房子应该是熬药房,门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子,顏色有深有浅。
陈警官和小布走进诊所大门,坐在长凳子上,望著对面墙上掛满的锦旗。老中医號脉不紧不慢,这期间小布閒不住跑出诊所,四周閒逛,回来小声说,诊所后面有一个祠堂,建筑样式很古老,祠堂后面还有一座废弃的火车小站,这个唐镇过去一定很繁华。
前面的病人看完了,老中医招呼陈警官和小布。
小布把左手腕伸过去,想要郭仙仁拿脉,被陈警官用手掌砍了一下。
“郭老,我是潘市人,不是来看病,我们想找一个人。”陈警官实话实说。
“找一个人?”郭仙仁颇感意外。
“是的,多年前,也就是二十年前吧,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诊所里帮著熬药,您还记得这个人吧?”陈警官把“假设的前提”变成“事实”来问话,好像他看见过一个蹲在门前熬药的男孩。
郭仙仁沉默半晌,捋了捋雪白的鬍鬚,举起两根手指头,“二十年了,现在想起来找人,你们是孩子的亲人?”
这个郭老,一点反侦察的意识都没有?小布觉得不够曲折,他心里还想著下一步去西边诊所。
“不,我们不是孩子的亲人,我们是警察。”陈警官掏出警官证,毕恭毕敬递给郭仙仁。
“警察。”郭仙仁轻咳了几声,“两个孩子离开这里二十多年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孩子?”
听到郭仙仁说是“两个孩子”,陈警官一直悬著的心又拉到了半空中。
有点意思,两个孩子,越来越曲折了,小布相反来了精神。
“郭老,您有这两个孩子的照片吗?如果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就不耽搁您看病的时间了。”陈警官將警官证放进衣服的口袋里。
“好吧。”郭仙仁起身,走进里屋,房间里传出搬动箱子的声音,一会儿出来,递给陈警官一张黑白照。
照片进行了过塑,没有受潮,保存完好。刚落入眼帘,陈警官就知道是照相馆拍的照片,人造景观的背景特別花哨,塑料花丛中五个人的合影:后排站著郭仙仁和他的妻子,中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郭仙仁介绍是他的女儿;前排站著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神態青涩,手脚拘谨,彼此靠得很近。
郭仙仁双手捏著照片的两角,像是怕陈警官拿走似的,“二位警官,这两个男孩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陈警官没有直接回答,从黑皮包里拿出那本《府河上空的鹰》,指著封面上的照片,给郭仙仁看。
郭仙仁又要咳嗽,赶紧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从陈警官手中拿过那本书,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陈警官抬手看表,“郭老,您翻开,里面还有照片。”
如果说封面上的照片只能说“有些像”,当翻到不满二十岁的“刘家桥”在一座砖瓦厂做小工的照片时,郭老几乎可以確认是“他”了——
“就是一只燕子飞走了,也会回来看看,这一別就是二十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你看,躲得过我们,躲不过警察。我这诊所都打算关了,警察这回找上门来了。”
郭仙仁把陈警官和小布引进里屋的会客间,满屋的中医典籍让陈警官和小布恍如隔世,至少年少的“刘家桥”曾来过,百感交集的郭老揭开一段尘封往事,往事源自手里那张过塑的照片——
“二十多年了吧,一天中午,这两小子和我们一起吃完饭,这个大一点的,提出要像別人家那样照一张全家福。那个年代,照全家福可是大事,所以我记得特別清楚。我內人更是高兴得当场流泪,没想到这两个从外面来的小子这么懂感情,心里认同我们是一家人。当天下午,我们什么都没干,就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当时只顾高兴了,哪里会想到这只是两个小子早就计划好了的第一步。那天照完全家福,晚上镇上就出事了,一个横行霸道的小头目被人刺成重伤,好在没有出人命。第二天,我內人发现这两小子的房间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字条都没留下。”
“那时候,诊所生意比现在好,那个小流氓半个月到诊所收取一次保护费。这一下,小流氓受伤了,两个孩子也失踪了,我和內人觉得事出蹊蹺,也不敢报案,有人问起,就找一个理由搪塞。事情过去了一年,那个被刺成重伤的小流氓突然到我的诊所,问我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下落。我也打听过,一直杳无音信。那个小流氓说他是来感谢的,要不是这两个小子给他两刀,让他在床上躺了一年,说不定给枪毙了,因为和他一起混的三个傢伙,在外面犯事,一个被枪毙,两个判无期。小流氓的来访,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原来这两小子对小流氓的勒索一直看在眼里,觉得我们受了欺负,暗地里计划好了,要报復这个傢伙。照完全家福的晚上,他们两个以送保护费的名义,敲开小头目的房间,还递上一瓶汽水。小头目收下保护费,把汽水一饮而尽。汽水里下了点从诊所里偷的药,小头目反胃想吐。这两小子一个抱住小头目的腰,一个用隨身携带的刀子,对小头目左右两个大腿,各刺一刀,左大腿那一刀,差一点就刺到了股动脉血管,非常危险。这还不够,大一点的小子把一张纸条贴在小头目的鼻樑上,说是这三年来小头目从诊所敲诈的保护费,每一笔他都记下来了。如果小头目报案,他就把这张纸条交出去,如果不报案不再敲诈诊所,咱们就两清。这两小子也不敢肯定小头目是否会报案,连夜离开诊所,跑得无影无踪。”
郭仙仁再次拿起那本《府河上空的鹰》,用手掌擦了擦,似乎那个离开诊所的大男孩回来了,老中医可以触摸到他长大的脸庞和他改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