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警官把眼光移向窗外:“康胜医生,他每天早晨喜欢来一碗。”
在陈警官眼里,康胜是一名“读书人”,每次有人对他说起康胜医生,就像陌生人尬聊,感觉聊不下去,至少小布来潘市这段时间是这样,警察局內部的人希望侦破此案,又彼此迴避,大家在背地里用1號来代替,只有陈警官会不时提起康胜的名字。
三菜一汤和三碗米饭很快就端上来了,陈警官与捲毛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小布知道陈警官是请老编辑的儿子吃饭,他在一旁作陪,一个人埋头吃饭。陈警官告诫捲毛要多陪陪父亲,两次到医院探视,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捲毛觉得冤枉,说他父亲不让他在医院呆著,让他找事做。陈警官关心地问捲毛找到工作了吗?捲毛愤愤不平起来,嚷嚷著说:潘市这世道,哪个不是老子给儿子找好工作,死老头子在位时都不开口求人,现在退休了,放屁都不响。陈警官一时无语,连扒了几口饭,生硬地咽下去。陈警官接著问捲毛:你父亲还剩两个月吧?捲毛回答说:刚进院时,医生说只剩下三个月,现在过了一个月了,慢慢熬吧,迟早的事。陈警官摸了摸捲毛的头:你也知道你父亲时日不多,临终前,你父亲说不定有好多话想对儿子说,所以你要懂事一点,这样你父亲才会走得安心,知道吗?捲毛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有话要说?他那点工资,我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就一个破房子和装著满屋子的书,没什么好交代的。陈警官拍了拍捲毛的肩膀:难说哟,你父亲辛苦节俭一辈子,你要多陪陪你父亲,下次来医院,我要看到你的人,知道吗?
吃完饭,捲毛离开餐馆,小布突然想起了什么,拦住捲毛要了他的qq號。陈警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布说现在时兴这个。
小布陪著陈警官从小酒馆出来,向医院停车场走去。
“陈警官,您刚才说康胜医生在这里吃早餐?”小布问。
“是的,你干吗问这个?”陈警官回头望望那家人来人往的餐厅。
“如果一个人喜欢去一个固定地方办事,这个人又出事了,当然值得注意了。”小布解释道,“书上这么说的,我觉得您不是隨便说说。”
“我就是隨便说说,你还听见去了。”陈警官有点像散步,似乎不急於离开这条街,“小布,你知道我们这里把吃早餐叫什么吗?”
“咦,这个我没注意呢,不会叫早饭吧?”小布心想又来了,中饭、夜饭,就剩一个早晨了,小地方就会讲究“吃”。
“叫『过早,我们到今天还这么说,外地人也能听得懂,但是不知道来歷。”
“又有什么传说,是吧?”小布想起陈警官说过的“夜饭故事”。
“当然有了,每句本地话后面,都有它的来由。传说一个男人到一个女人家做客,女人想留这个男子过一夜再走,但是害羞,不好意思说,於是这个女人要留男子『过早,其实就是『过夜,意思过一夜,吃完早餐,明天再走。”
“那份早餐一定很好吃,因为那个女人可以准备一个晚上。”
“真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快,就是这个理。”
“这个比什么中饭、夜饭,要浪漫,我觉得还行。”
其实“过早”这个说法,小布好像在什么地方也听过,不单单潘市才有。
“还行?你小子,什么叫还行?”
“您再说说康胜医生过早的事?”
“十年前,这家小酒馆是一个卖早点的小摊点,就在医院广场旁边,康胜医生在这里过早,然后去上班,几乎雷打不动。”
“来一份鸡蛋桂花米酒。”小布想起陈警官在小酒馆说的话。
“是的,每天一份。”陈警官继续说,“康胜医生是一个像时钟一样的人。”
“坐同一张桌子,在同一个位置,来一份鸡蛋桂花米酒。”
“康胜医生就是这样过早的。”
“凶手也会注意到这一点吧。”
小布推测著说,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这一次陈警官没有骂他“小儿科”,骂他“抖”,他感觉陈警官喜欢和他说说话了,陈警官讲男人和女人“过早”的故事,那些蹩脚的普通话也没先前那么难听。
天光微微发亮,小布发动车子,陈警官坐进车的后排。
“今天好像黑得晚一些。”小布边开车边说。
“今天春分,白天黑夜一样长。”
陈警官摇下车窗,似乎是想让天边的光亮在车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在五年前旧报中找出一个破绽,但由於身患绝症的徐总编不愿再多说什么,再去医院调查就显得不近人情。去了两次医院之后,好像再没有地方可去,陈警官又整日呆在办公室里。一个星期过去,小布感觉陈警官似乎在等捲毛给他电话,说说他父亲的消息,但是以一个同时代人的眼光,小布觉得捲毛对陈警官尊重多於信任。
“那个捲毛,会去医院陪他父亲吗?”小布问陈警官。
“也许吧,人总有懂事的一天。”陈警官对捲毛的印象比徐总编对他儿子的要好。
“您想在捲毛身上找点什么?”小布能看出那天吃夜饭的用意。
“是的。”陈警官点头。
“徐总编会跟他儿子说评论员文章的事?好像隔得太远了吧。”小布得到消息,另几个小组都在行动,特別是赵警官带领的第一组,觉得不能在办公室这样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