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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铁笼（第2页）

七岁那年，她想学跳舞。班上的女生都在少年宫学跳舞，穿着蓬蓬裙，转起圈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她站在舞蹈教室的窗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以后怯生生地跟母亲提了这件事。

母亲正在缝一件绣品，针尖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跳舞有什么用？”母亲头也没抬，“你爸的诊所忙不过来，你放学以后去帮忙抓药。”

她去了。中药柜的抽屉有几百个，每个上面都写着拗口的药名——黄芪、白术、茯苓、甘草。她花了三个月记住了所有抽屉的位置，又花了半年学会了辨认每一味药材。她的手被药柜的毛刺扎过，被研钵的边缘磨破过，还被熬药的砂锅烫伤过，却从未抱怨过。

有一次她的手被烫了一个水泡，疼得她直掉眼泪。父亲看了一眼，说“抹点牙膏就好了”，然后继续给病人把脉。母亲连看都没看，因为她正在赶一批绣品，赶了一整天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林棠自己去厨房挤了牙膏抹在水泡上。牙膏是凉的，水泡是烫的，冷热相遇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发出声音。她用纱布把水泡包好，继续去抓药。那天下午她抓错了一味药，把白术当成了苍术。父亲发现了，没有骂她，只是把那包药重新拆开，一粒一粒地挑出来。他在挑药的时候，林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可父亲没有怪她。

她学会了不发出声音。

十岁那年，她考了全班第一名。她拿着成绩单回家，站在父亲面前，期待着一句夸奖。父亲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头也没抬：“嗯。”就一个字。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成绩单，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的盆栽。病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林大夫，你家闺女真争气。”父亲这才抬起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从那以后，她不再期待夸奖了。

她开始明白，在这个家里，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项目。一个需要被管理、被控制、被优化的项目。她的成绩、她的行为、她的未来，都是这个项目的KPI。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不出错。

不出错，就不会被责备。不出错，就不会被关注。不出错，就可以像空气一样，安安静静地活着。

初二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去县城的一个公园。班上所有同学都去了，只有林棠没去。母亲说春游浪费时间，让她在家复习功课。那天下午，苏晚从春游的地方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公园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海棠树，开满了花，好看极了。

“棠棠你下次一定要来！”苏晚在电话那头喊，背景音是同学们的笑声和风声。

林棠说了声“好”，然后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开始做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课本上，白纸黑字，刺眼又安静。

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

高一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职业生涯规划讲座，请了一个做心理咨询的老师来给学生们讲课。讲座的最后，老师让每个人写一封信——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林棠握着笔，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十年后的自己，她想不出来。她甚至想象不出五年后的自己、三年后的自己、明年这个时候的自己。她的人生像一条被画好的线，起点是出生，终点是不知名的远方，中间的点都被标好了——几岁上小学，几岁上初中，几岁考大学，几岁工作，几岁结婚，几岁生孩子。

她知道这些点在哪里，但她不知道在这些点之间的线段上，她会不会笑，会不会哭，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突然觉得——这真的是我想过的生活吗？

她没有答案，她交了白卷。

老师看了她的白卷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交卷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有点奇怪但并不打算过问的谜题。

放学后，那个老师叫住了她。“林棠同学，”老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不用钱，就是想听听你想说什么。”

林棠站住了。她看着那个老师，老师的眼睛是暖棕色的，像一杯热可可。老师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细纹，不是皱纹，是笑出来的那种纹路。林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没关系，”老师笑了笑，“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来找我。”

林棠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她再也没有去找过那个老师。不是不想，是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那些想法变成语言——那些模模糊糊的、不成形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怎么把它从胸腔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让人看见。

她试过。她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试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开嘴，想说“我好累”。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最后关上灯，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准时到校。课本翻到该翻的页数，笔记做到该做的位置。一切正常。一切如常。

这就是林棠的前十七年。

一条笔直的、没有岔路的公路。两边是灰色的墙，头顶是灰色的天，脚下是灰色的路。她在这条路上走着，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

她曾经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她曾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灰色的墙变成白色的墙，走到灰色的天变成蓝色的天，走到灰色的路变成彩色的路——但那些变化不会自动发生，如果没有人在墙上开一扇窗，如果没有人告诉她天可以是别的颜色，如果没有人把她的发条拆掉。

直到洛易烬的出现。

林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