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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腊月二十（第1页）

腊月二十，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崇仁坊张府的书房里，灯己经亮了两个时辰。张九龄伏在案前，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墨将落未落。他面前摊着《盐政新章修订稿》，密密麻麻的朱批、墨注、贴黄，将原本清爽的三十七条细则，变成了布满补丁的百衲衣。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老仆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见主人神色凝重，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

张九龄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第七条第西款上。那是关于“盐价浮动范围”的条款。最初草案是“统一定价，不得擅改”，朝议时崔沔等人力主“许三分浮动”，他昨日拟的修订稿是“视年成、成本，经转运使核准，浮动不过五分”。现在，这条旁边贴着一张黄纸，是门下省给事中裴光庭昨夜派人送来的“建议”：“盐价关乎民食，岂能全委转运使？臣请增‘地方长吏联署’之制，以防专权。”

联署？张九龄心中冷笑。一旦需要州县官员联署，就等于给了地方插手盐价的合法口实。到时候，盐商、豪强、胥吏，有的是办法让“联署”变成走过场，或者，变成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提起笔，在黄纸旁批注：“转运使乃朝廷特派，专理盐务。若事事需地方联署，则权责不清，推诿丛生。盐价核定，仍以转运使为主，但年成、成本数据，须由州县如实提供，违者严惩。”

写罢，他盯着那行字，却又觉得不妥。严惩？怎么惩？如果州县报上来的数据本身就是假的呢？谁来核查？核查的人会不会又被收买？层层追问下去，仿佛陷入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修订盐政细则，比他预想的更耗心神。每一条款，都牵涉无数利益方；每一个字眼，都可能被曲解、被利用。他就像在编织一张网，既要能网住大鱼（盐利归公），又要防止网眼过大（漏洞百出）或者过小（窒碍难行）。而旁边，还有无数双手，在悄悄拉扯这张网，想把它撕破，或者，改造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卯时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进宫面圣，呈交这份修订稿。届时，又是一场硬仗。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往下看。第九条，关于常平盐场官吏的遴选标准。最初是“才德兼备，尤重清廉”，宋璟密信建议加“需有盐务或漕运实务经验”，李杰前日奏本则说“宜多用科举正途出身，以彰朝廷重文教之心”。

科举正途？张九龄摇头。科举出身的进士们，文章锦绣，经义精通，可有多少人懂得煮盐、晒盐、运盐？懂得如何与那些狡黠的灶户、盐商打交道？盐政要落地，靠的是懂行的干吏，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文人。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斟酌再三，提笔改为：“遴选以德才为本，兼顾实务。可于现任盐务、漕运、市舶官吏中择优转任，亦允许地方举荐通晓盐务之贤良。科举出身者，需先赴盐场历练半年，考绩合格，方可委用。”

这算是折中。既给了实务派机会，也照顾了科举官僚的面子。至于那些被举荐的“贤良”会不会是盐商的白手套，那就需要严格的背景审查了。而这，又牵扯到吏部、刑部、御史台……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修订。窗外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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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阳，巡检使衙门地牢审讯室。

火把噼啪作响，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霉味和炭火气。

严挺之坐在一张简单的胡床上，身上裹着厚重的裘氅，面皮被火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面前三步外，跪着一个人——正是昨夜潜入衙门的杨钊。

杨钊的样子狼狈不堪。发髻松散，脸上沾着污渍，袍子下摆被撕破一道口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结勒进皮肉，渗出血丝。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并不慌乱，反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你说你受人指使，来洛阳煽动粮价、制造民乱，阻挠新政？”严挺之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

“是。”杨钊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罪民不敢隐瞒。指使罪民的……是长安的一位贵人。”

“哪位贵人？”

“罪民……不知其名。”杨钊低着头，“只知是朝中大臣，位高权重。每次联络，都是通过中间人，有时是僧道，有时是行商，有时……是衙门里的胥吏。这次来洛阳，是接到密信，信中说洛阳仓廪空虚，崔日用贪墨成性，正是制造事端的好时机。只要粮价飞涨，民怨沸腾，朝廷必焦头烂额，盐政、税改就无暇推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