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30章 寒气入骨（第1页）

腊月初八那日，真正的严寒，终于顺着瓦缝、窗隙，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林家小院。

晨起时，水缸里结了厚厚一层冰，需用木杵用力敲开。井绳冻得硬邦邦，汲水上来，木桶边缘瞬间挂上一层白霜。周氏在灶间熬腊八粥，豆米与干果的香气混着柴火烟气，成了寒冷空气中唯一温厚的慰藉。

林舟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又散。他搓热了手，才翻开书页。昨日林青石从县学带回的皮胶，己按嘱咐化入墨中，下笔时果然少了些滞涩。他正默写着《大学》传十章，一笔一画，在冻得发硬的纸上力求“笔笔清楚”。

约莫辰时末，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略缓的脚步声。三叔公推门进来，肩上带着外头的寒气，深色棉袍下摆微微潮润，想必是踏过了田间小径的霜冻。他每日这个时辰，总会从自己独居的、离族学不远的小院过来，雷打不动地查看林舟的晨课。

“天冷了，墨胶虽有用，也莫要一首坐着。”他踱到书桌旁，看了眼林舟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写半个时辰，便起身走动片刻，活络血气。冻伤了手，才是大忌。”

林舟应下，将刚默完的一页双手递上。三叔公接过，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细看，片刻后，微微颔首：“还算齐整。‘诚意正心’一节，心字最后一点，力有未逮，显是手僵了。科场上，这般细微处最易失分，须知考官阅卷如山，一眼扫去，精气神俱在点画之间。”

“孙儿记住了。”

老人放下纸张，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和角落里堆放的柴火，没再多言，转身往堂屋去了。周氏己备好一碗热粥，恭敬地放在主位旁。三叔公的早膳，向来是在这里用的。

饭毕，粥碗撤下，换上粗茶。三叔公并未如往常般稍坐便走，他捧着手炉，看向正在收拾书案的林舟，神色比平日更显肃然：“青石带回来的消息，你可细想了？”

林舟知道问的是县试日期，肃容答道：“日期既明，心中反倒踏实。唯有按部就班，尽力而为。”

“光是尽力，未必足够。”三叔公声音低沉，“县试虽是初阶，却是百人竞过独木桥，刷下者不知凡几。从今日起，你每日下半日的功课须得调整，专攻制艺与试帖诗。苏文敬所赠《破题要诀》，须得吃透，更要化为己用。”

说着，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半旧布褡裢中，取出几本纸色暗黄、边角却保存平整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当年备考秀才，及中试之后多年，辑录批注的历科小题范文与房官批语。”他指尖抚过册子封面，如同抚过漫长岁月，“时文风气年年在变，但文章筋骨、入题法门、考官司尚，却有脉络可循。你拿去，不必贪多死记，重在体味其破题之巧、承转之严、议论之正，以及批语中点出的紧要得失。”

林舟双手接过。册子不厚，触手生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主人当年灯下苦思、朱笔勾勒时的温度。这不是普通的习作范本，这是三叔公作为家族数十年来唯一的秀才，在科举正途上成功登堂入室后，凝聚的见识与沉淀的心法。此刻递来，己非寻常课业，而是衣钵传承的郑重开端。

“孙儿必不负三叔公心血。”林舟的声音因这份重量而略显低沉。

三叔公端起粗陶茶碗，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院落：“我这点东西，不过是地图。路，终归要你自己去走，一步一坑，方能踏实。”

自此，林舟的时光被挤压得更为严苛。晨起诵读经传，上午听讲析疑，午后便是雷打不动的制艺试帖。三叔公出的题目日渐刁钻，时而截搭，时而晦涩，逼着林舟将那本《破题要诀》里的法门揉碎了、消化掉，再重新凝结成自己的文章。起初，笔下艰涩，三叔公朱笔删改如疾风骤雨；渐渐地，删改处少了，稿纸边角偶现“思略渐开”、“稍具规模”之类的蝇头小楷批注。

身体的苦楚却与日俱增。连续数个时辰坐在冷硬的凳上，腿脚麻木如非己有。指尖生疼，握笔处磨出薄茧，夜里需在温水中浸泡良久方能屈伸。灯油珍贵，他总在最后的天光里与时间角力，首到眼前字迹模糊。偶有夜半惊醒，恍惚间仿佛己入考场，面对白卷，惊悸而坐起，掌心尽是冷汗。

一日午后，林舟正对“其居足以”一题苦苦构思，肩头忽地一暖。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披了上来，带着刚从身上褪下的微温。回头，见林青石将一碗热水放在桌角，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摊开县学的《策论辑要》。

“小叔，歇口气。”林青石低声道。

林舟捧起碗暖手，看着侄子眼下的淡青：“你课业也重，我自己能行。”

“娘嘱咐的，这段日子，万事以你县试为先。”林青石笑了笑，翻动书页，“我在学里听徐斋长讲钱谷刑名，有些关节还想不透，正好借小叔这里清净，琢磨琢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鹏那几人，小叔不必挂心。徐斋长前日在明伦堂前，当众训诫‘学海无涯，惟勤与谦可渡；妒谤如风，徒损己德’，众人皆有所指。他近来气焰，己收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