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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第2页）

“赵婶能学会，咱也能。”

李婶把手从锭杆上拿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赵婶路过地基的时候看了一眼木桩上的标记。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木桩上沈大柱刻的三道痕——第一道是十六锭车间的前墙线，第二道是中轴线，第三道是后墙线。三道痕刻得不深，但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沈秀宁走到她旁边。

“十六锭需要专职工操作。和八锭完全不一样。引纱不是手动一根一根引，是用分纱板同时引十六根。三段拨纱法——第一段四根，第二段八根，第三段十六根。手法要从头学。”

赵婶看着木桩后面那片空地。三十步长二十步宽。比现在整个织坊还大。十六台十六锭纺车排在里面，每台一个专职工。她现在管着二十台纺车的排班，以后要管十六台完全不一样的机器。

“我学。”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两年前第一次坐在五锭纺车前一样。那时候五根纱同时从锭杆上抽出来，她的手指在纱线上发抖。后来是八锭，十二锭，十六锭样机。每一次她都从头学。现在那双手已经稳了。十六根纱同时引，她也学得会。

“赵婶。”

沈秀宁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

“十六锭车间的主管，是你。”

傍晚。

沈秀宁站在旧染坊门口。就是她签下第一张契约的地方。那时候沈记只有一台旧纺车和三个人。门口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当年牙人写契时滴的墨点子，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一圈灰印。

沈大柱在新厂房地基上钉了一根木桩做标记。

钉完站起来。把手里的锤子搁在肩上，看着面前这片空地看了很久。风把旁边青龙河的水汽吹过来，裹着新翻出来的泥土味。地已经清了杂草，土是刚翻的，颜色比旁边的地深了一层。

黄船工从太仓带来归有田的口信。张老根和丁大仓看过细布标准了，开春后两人一起来松江签契纸。加上归有田的三百亩，四百五十亩全部锁定。黄船工把口信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布袋。归有田让捎来的——今年第一批棉籽，颗粒饱满，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沈秀宁接过布袋，倒出几粒棉籽在掌心里。棉籽壳上还带着太仓沙土地的浅黄色粉末。

沈秀宁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沈大柱没转头。只是把锤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基方向点了一下。

“这块地是你的。”

她没有纠正他说“你的”而不是“咱家的”。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契约上是她的名字。柜子里的银子是她的合股金。招工告示上盖的是她的木印。

沈大柱把锤子放到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从拆沈秀文娶媳妇的木料做第一台五锭样机，到站在新厂房地基上。两年。第一台样机只用了三块松木板，皮带是从旧纺车上拆下来的。现在他在给十六锭车间钉地基桩。他没说任何感慨，只是又看了一眼木桩，转身往旧织坊走。

走了几步停下。

“明天挖地基。我来。”

暮色从青龙河上漫过来。河面上最后一道光沉下去了，水色从灰蓝变成深灰。新厂房地基上那根木桩立在空地里，桩子上沈大柱刻的三道痕还新着。桩子后面是三十步长二十步宽的空地。那是留给十六锭车间的。

沈秀宁站在旧染坊门口。身后是五十个工人的织坊，二十台纺车还在转，十二台织机梭子来回飞。面前是三十步长二十步宽的空地，一根木桩，三道刻痕。身后是已经做到的，面前是明天要做的。

明天开始挖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