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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紧握的手（第1页）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关。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整座城市被白色覆盖，像被人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裴清越今年的春节过得和以往任何一年都不一样。往年过年他都是一个人，在公寓里叫一顿年夜饭外卖，喝半瓶酒，看两页文件，然后就睡了。裴家老宅那边的团圆饭他从来不去，裴震东也从来不叫他——准确地说，是叫了，但他不去。父子俩在这件事上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今年不一样。

裴震东亲自打了电话来，让他“带着娇娇回来过年”。裴清越本来想拒绝，但裴震东又加了一句：“你奶奶想见见孙媳妇。”

裴清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裴家老太太八十多岁了，是裴家唯一一个对裴清越真心好过的人。小时候他耳朵不好，所有人都嫌弃他，只有奶奶耐着性子跟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他看她的嘴型。奶奶不会手语，但发明了一套只有他们祖孙俩能懂的手势——“饿了”是拍拍肚子，“累了”是闭上眼睛，“过来”是张开手臂。后来他被裴震东接走，跟奶奶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每年过年他都会单独去给奶奶磕一个头。

老太太今年身体不好，住进了疗养院。裴清越知道，见一次少一次了。

除夕那天下午，裴清越开车带陈娇娇出门。陈娇娇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她妈特意为过年买的，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喜庆的小红灯笼。她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一直在揪自己袖口上的绒毛，揪得毛都飞起来了。

“二哥，你爸爸……凶不凶？”她小声问。

裴清越想了想。“还行，没我凶。”

陈娇娇“哦”了一声，好像放心了一点，然后又问：“那……那你后妈呢？”

裴清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陈娇娇提过他家里的事，她大概是听她妈说的。

“别理她就行。”他说。

陈娇娇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理她。我只理二哥和奶奶。”

裴清越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把袖口上飞起来的绒毛一根一根地按回去，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怕吗？”他问。

陈娇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二哥在。”

裴清越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去，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两度。

裴家老宅在西山，占地极广，进了大门之后还要开五分钟的车才能到主楼。陈娇娇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假山、池塘和亭台楼阁，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在她的认知里，她和妈妈以前住的四十平老房子就是“家”的全部概念了。后来搬进裴清越的三百平公寓，她觉得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房子了。可现在她发现，原来房子可以大得像一座公园。

车停在了主楼门口。裴清越下了车，绕过来替陈娇娇开了车门，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陈娇娇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跳漏了一拍。二哥的手又大又暖，把她冰凉的小手完完全全地裹在掌心里。二哥主动牵她的手了——不对，以前也牵过，但都是在特殊情况下，比如她差点走丢了或者她哭了。像现在这样，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自然而然地牵住她，这还是第一次。

“别松开，”裴清越说，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紧我。”

陈娇娇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进了正厅，里面的阵仗比陈娇娇想象的大得多。裴家三房的人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二十来号人。裴震东坐在正中的红木椅上，身旁是他的续弦妻子何美珍——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的笑容矜持而得体，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裴清越牵着陈娇娇走进去的时候，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那个傻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裴清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声音传来的方向，老三裴清宇正低着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陈娇娇也听到了那句话。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握着裴清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裴清越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像是在说：别怕。

他牵着她的手，径直走到裴震东面前。

“爸。”他叫了一声。

裴震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娇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娇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她记得妈妈说的话，要叫人，要有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