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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第1页）

清晨的海滩，雾很浓，像一口没化开的盐。

何木垣是在礁石后面找到落梵天的。他蜷缩在沙滩上，黑色西装被浪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像一层剥不下来的皮。他的手里攥着那片软砂纸碎片，已经被海水浸透了，软得像一团泥，半个"河"字糊在掌心，像一道洗不净的疤。

何木垣蹲下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下去，他伸手，覆在落梵天额头上，掌心很烫——烫得惊人，像按在一块烧红的炭上。

"高烧。"何木垣的声音很轻，但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转向江野，"叫救护车。快。"

江野冲过来，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风，眼眶血红。他跪下去，手臂穿过落梵天的后背和膝弯，把他抱起来。落梵天很轻，比一个月前轻了太多，像一袋被水泡发了又风干的骨头。他的头向后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胡茬青黑，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痂。

"落梵天！"江野的声音炸开，像颗爆竹，但尾音在抖，"你醒醒！忆老师——"

"别喊。"何木垣打断他，手掌覆在江野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温润，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硬度，"他烧到四十一度，再拖，肺要烧坏。先送医。"

江野的肩膀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落梵天手里攥着的软砂纸碎片，眼眶红了。他抱着落梵天，往栈桥跑，皮鞋跟敲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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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是在码头买鱼时听说的。

卖鱼的老头一边刮鳞，一边摇头："那个疯子，昨晚被抬走了。穿西装的，在沙滩上坐了三天三夜，问了一千户人家，找两个人。疯了，真疯了。"

小宇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鱼还在扑腾，尾巴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响。

"……抬……哪……了……"他的声音在抖。

"镇医院呗。"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小宇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鱼捡起来，手指在抖，指节发白。他认出来了——穿西装的，找两个人，三天三夜。是落梵天。

他拎着鱼，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他转过身，看向岛东面的那片民宿区。忆明希在等，等着喝鱼汤，等着口述《温度》的海章。

告诉忆老师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告诉了他，他会心软。他会回去，回到那个被落梵天用命烧着的世界里，继续当那个"拖累"，继续每天被人揉着手腕，被人报温度，被人用整个天盛集团当药引子。他会回去，然后继续写"满"字，继续笑着，继续把"走"的念头咽回肚子里，直到下一次，他真的把自己耗干。

小宇的手指在塑料袋上收紧，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塑料里。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像拖着两块铅。

不告诉。至少，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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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坐在窗边，面朝大海。

他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贴着木框，能感受到海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很湿，很凉。他的右手搭在膝上，盖着一条薄毯，软得像棉花。小宇把鱼汤放在桌角，声音很轻："忆老师，鱼来了，趁热。"

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大海的方向："……今……天……的……浪……很……慢……"

"嗯，慢。"小宇盛了一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像呼吸。您说过的，浪是海的呼吸。"

忆明希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小宇立刻用手帕擦，动作很轻，像在碰一片雪。

"……写……"忆明希说，左手从窗台上滑下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小宇立刻握住，把笔记本塞进他左手里。

忆明希的左手捏着笔，笔杆缠着防滑砂布，指节还是肿的。他蘸了蘸特制的海水墨水——小宇调的，用海盐和墨汁混的，写在软砂纸上，干了会有盐的结晶，凸出来，能摸到。

"海温，续。"忆明希开口，气从肺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但一句一句，很稳，"浪慢的时候，海是醒着的。它一下一下拍过来，像在数自己的心跳。我坐在窗边，数它的呼吸，一百下，两百下。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是漏的。海是满的，它把漏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填回来。"

他说着，左手在软砂纸上划。横。竖。撇。捺。

忽然，他的笔尖顿住了。

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不是伤口的疼，是心悸，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砸他的肋骨。忆明希的肩膀猛地绷成一条直线，左手痉挛，笔杆从指缝里滑出去，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瞳孔收缩。

"忆老师！"小宇冲过来，握住他的左手"怎么了？！是不是伤口？！"

忆明希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望"向小宇的方向，空茫的眼睛睁着，他的手指在小宇手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血痕。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风……大……了……"

小宇的眼眶红了。他知道不是风。他看着忆明希苍白的脸，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看着那只肿得像萝卜的左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隐瞒了。他坐在忆明希面前，握着他的手，替他擦汗，喂他喝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而镇医院的病床上，落梵天正在高烧里喊着忆明希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某种被掐住喉咙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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