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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第1页）

小宇是在清晨做出决定的。

他站在民宿的窗前，看着洱海。湖面泛着银光，像一块巨大的软砂纸，上面写满了看不见的字。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他的眼眶下挂着两片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泛着青紫。

他不想再瞒了。也不想再逃了。

他转过身，看着里间的忆明希。那人靠在床头，左手捏着笔，在软砂纸上划。横，竖，撇，捺。他的左手比半年前稳了许多，指节还是肿的，但不再像萝卜，像一根被水泡过后又风干的藕，有了韧劲。他的脸苍白，但嘴角弯着，笑得很轻，像一层薄冰。

小宇走过去，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风：“忆老师，今天去湖边听风。风从西边来，很急，像有人在催。”

忆明希抬起头，空茫的眼睛望向小宇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没有怀疑。他信任小宇。七年了，小宇是他的眼，是他的手，是他在这黑暗里唯一抓得住的浮木。

小宇把他扶上轮椅，盖好毯子，推着他出门。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小宇的手在抖，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尖滴在轮椅扶手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你手凉。”忆明希说，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宇的手背。

“没事。”小宇说，声音在抖，但他压住了，“风吹的。”

他们穿过镇子，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洱海东岸的那条小路。小宇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拖着两块铅。他的呼吸很急，很重，像一头被赶到绝路的兽。

轮椅停下了。

忆明希坐在轮椅上，面朝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很凉，很软。他的鼻尖动了动，耳廓动了动，左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

“今天的风，”他说，声音缓慢，条理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和昨天不一样。”

他没有等到回答。小宇没有说话。小宇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松开了，像某种东西被从骨头上剥离，发出轻微的响。然后，脚步声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不远处的树后。

忆明希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左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抓了个空。小宇没有握住他的手。小宇退了。

“小宇？”忆明希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残烛。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很凉，很软。但风里，混着另一种味道。木质香，混着药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汗水和盐的味道。那味道很熟，熟到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忆明希的指尖在扶手上收紧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不是疼，是惊，是某种被雷劈中的僵。他的耳廓剧烈地动了动，捕捉到了旁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呼吸的节律，他听了半辈子，听了两辈子，刻在骨头里。

落梵天。

忆明希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很慢，像拖着一块铅，像某种本能驱使着他，又像某种恐惧在拉扯着他。他的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探了探，碰到了一片衣料。深灰色的，粗糙的，磨出了毛边的袖口。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叶子。

然后，他又伸了出去。这一次，他的指尖沿着那片衣料往上滑，摸到了一只攥紧的拳头，摸到了凸出的腕骨，摸到了掌心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软砂纸。他摸到了纸上的凹凸——是一个“满”字，被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像一颗被揉碎又展平的心。

忆明希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清冷的弧度，但眼睫在剧烈地颤，像受惊的蝶。他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但“望”向旁边，望向那个呼吸传来的方向，眼眶瞬间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左手僵在半空，指尖还贴着落梵天的掌心，不知该收回还是该继续。

他想喊小宇。他想喊“带我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像塞了一把浸过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他想转动轮椅，但右手废了，左手使不上劲，膝盖还是碎的，他困在轮椅上，困在落梵天身边，困在自己筑了半年的冰墙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瓷像。

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在落梵天掌心里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他摸到了落梵天的温度——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像高烧还没退尽。他摸到了落梵天的瘦——腕骨凸出来，像刀削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像干涸的河床。他摸到了落梵天的累——那只手攥得太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在梦里都不肯松。

忆明希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的左手终于从落梵天掌心里抽出来，很慢，像从泥沼里拔一根桩。他把手缩回自己膝上，十指交握，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自己掌心的肉里，掐出血痕。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截被雪压弯后又冻住的竹，但肩膀在抖，很细微，像蝴蝶挣动翅膀。

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很凉，很软。但忆明希感觉不到凉了。他只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永恒的审判。他坐在那里，空茫的眼睛睁着，像只有一片正在碎裂的冰。

而落梵天还在睡。他的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做某个醒不来的梦。他的眉头紧锁，眼睫在颤，像在梦里还在追什么。他的左手攥着那张“满”字，贴在心口，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面降半旗的幡。

小宇退在树后，背靠着树干，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糊了一脸。他没有看。他只是仰起头，看着洱海上方那片灰白的天，像一尊被遗弃在风里的雕像。

风眼到了。两个人被风推到了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寸空气，和半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