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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糖荷包蛋（第2页）

她的手抬了起来，抬了不到两寸，又重重地落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指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要去抓什么，或者推开什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寻等了很久，等到自己的脖子僵硬了，等到那滩血开始变稠，等到周围的议论声从嘈杂变成嗡嗡的背景音，等到救护车姗姗来迟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奶奶再也没有动一下。她死了。当场死亡。

比前世更早。前世她至少还进了ICU，还撑了三个月，还给了江寻一个"抢救"的幻觉。这次没有，这次连幻觉都没给。她直接躺在了地上，躺在了那些糖炒栗子里，躺在了八月正午惨白的阳光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江寻没有哭。他看着奶奶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睛却干涸得像沙漠，一滴泪都挤不出来。"一样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清醒，"一样的车。一样的死法。一样的……为了我。"他抬起头，看向那辆货车。车牌号，车型，都和前世重叠在一起。司机还在哭，还在说“我没看见她突然走出来”。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连颤音都一样。江寻想：原来不是偶然。原来这是命。他重生了，他试图改命，他藏起了拐杖，他不让奶奶出门，但奶奶还是出去了。她用旧木棍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挪到巷口，为了给他买一斤糖炒栗子。货车还是来了，司机还是疲劳了，她还是。。。。。。命运根本不在乎他的挣扎。它像一辆重型货车，轰隆隆地开过来，把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这次不一样"，碾得粉碎。

"寻寻……寻寻啊！"

一个凄厉的哭声从人群外挤进来。周桂芳，周姨，奶奶生前的好友，住在三号楼。她扑过来，看见地上的王秀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血泊里，双手拍地："秀兰啊！我的秀兰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寻寻怎么办啊！"她转头看见江寻，看见他跪在血里，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让周姨毛骨悚然。她扑过去抱住江寻，哭喊："寻寻！寻寻你哭啊！你哭出来啊！你别吓姨啊！"江寻被她抱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奶奶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黏。他看着那些血渗进指甲缝，看着掌心的纹路被血填满，看着阳光照在血上，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油亮的光。他想起前世。前世也是这样的血。奶奶的，谢溪的，层层叠叠，在他眼前晃了二十年。他以为自己重生了，就能洗掉这些血。没想到刚醒来一天，血就又糊了满身。

"周姨，"江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奶奶……是不是白死了？"

周姨愣住，哭声卡在喉咙里："寻寻，你说啥呢？"“她白死了。”江寻重复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一个物理定律，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她以为救了我，我就能活得好。她错了。我活不好。我从来都没活好过。"他抬起头，看向那棵梧桐树。树影斑驳，蝉鸣依旧。八月的阳光还是那么烈，那么毒，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早上那碗红糖荷包蛋，想起奶奶笑眯眯地说"以后的路就都是甜的了"。甜的。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忽然觉得那碗蛋在胃里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那是绝望，是认命，是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被命运戏弄的蚂蚁。他以为重生是上天的恩赐，原来不是，原来只是一场更残忍的恶作剧。让他再尝一次甜，然后再狠狠地、更彻底地碾碎。救护车来了，交警来了，派出所的人来了。

现场被拉起警戒线，人群被疏散。有人给江寻披了一件衣服，有人递给他一瓶水，有人问他“家属呢”“还有没有别的亲人”。江寻机械地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我是唯一的亲人。”他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坐在长椅上，身上的血已经半干，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恶心的壳。警察问他话，他答得滴水不漏：姓名，年龄，住址，和死者的关系，死者是否有基础疾病，是否同意尸检。

“同意。”他说。

周姨陪着他，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她握着江寻的手，那手冰凉，没有回握，没有颤抖，没有任何活人的反应。江寻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一条命没了。比前世快了几个月，直接跳过了抢救、ICU、借债、陪护、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快得像一场幻觉，一场他还没来得及醒来的噩梦。

“寻寻，跟姨回家。”笔录做完，周姨拉他，"姨给你烧水，你洗个澡，换身衣裳……"

江寻站起来，动作很稳。他跟着周姨走出派出所，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蓝色招牌，又看了一眼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货车驶过，引擎声闷闷的，像野兽的喘息。他收回目光，跟着周姨走回筒子楼。

周姨的家在三号楼，比江寻家稍大，但同样破旧。她给江寻找出一套她儿子的旧衣服，周强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江寻接过衣服，说："周姨，我想洗澡。"

“洗，姨给你烧水。”

老式热水器，水温忽冷忽热。江寻站在淋浴下，任由水流冲刷身体。他看着地上的水，水里有淡淡的红色，是血，从头发上，从皮肤上，从指甲缝里流下来的血。他搓手，用力搓，用指甲去抠掌心的纹路，想把那些血抠出来。但血渗进了指甲缝，怎么洗都洗不掉。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十个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色。他忽然抬起手，用指甲去抠自己的左手手臂。一下，两下，三下。皮肤被抠破，渗出血珠，和奶奶的血混在一起，被水流冲成淡粉色的丝线，旋着圈流进下水道。疼。真实的疼。

江寻看着手臂上渗血的抓痕，忽然笑了。他笑出声，笑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混着水声，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周姨在门外敲门，声音发颤："寻寻？寻寻你没事吧？水要凉了，你快出来……"江寻关掉淋浴。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十九岁的脸，年轻的身体，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的灰烬。

"没事，周姨。"他说，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就出来。"

他擦干身体，穿上周强的旧衣服。衣服有点大，袖口盖住了那几道新鲜的抓痕。他走出浴室，对周姨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周姨，我回趟家。"他说，"拿点东西。"

"姨陪你……"

"不用。"江寻说，"我就拿点东西，马上回来。"

他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回那栋熟悉的筒子楼。楼道里有人探头看他，眼神怜悯而好奇。他无视那些目光，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门。屋里很安静。红糖荷包蛋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淡淡的浆糊味，和奶奶身上常有的那种气息。小马扎还在客厅中央，硬纸板还摊在那里，骨制刮刀上的浆糊彻底干了，裂成白色的纹路。江寻走到奶奶卧室，从床底拖出那根枣木拐杖。他握着拐杖头，上面还残留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只是已经凉了。他坐在床边，把拐杖横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巷口，警戒线已经撤了，血已经被水冲洗过，但水泥地上还留着淡淡的暗色印记。糖炒栗子早被扫走了，或者被路人捡走了，一颗都没剩下。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左手腕，皮肤光滑，没有那道狰狞的疤痕。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划过那个位置。动脉在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想起前世，他用美工刀划开这里的时候，血也是这么涌出来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那时候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解脱。后来他被救了，缝了七针，疤痕增生得像条蜈蚣，他每次看见都觉得恶心。现在，那道疤不在了。但他的心，比前世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有些命运，是逃不掉的。他重生了，他以为能改写一切，结果只是让奶奶死得更快、更彻底、更不留余地。

"奶，"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等我。"

他站起身，把拐杖轻轻靠在床边，动作轻得像是在怕惊醒一个沉睡的人。

然后他走向厨房，打开碗柜，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白瓷碗。碗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红花，是奶奶年轻时陪嫁的物件。他端着碗，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喝下。

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结成一团冰。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等我。”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八月的晚风里，没有回音。